到了第七天傍晚,夕陽把山影拉得老長,整片墳地的最後一座墳冢也探完了。
陳石把最後一鏟土抖落在地上,看著黃褐色的生土,心裡說不上是失落還是解脫。
七天,整整七天,二三十座墳,一鏟一鏟探過來,到最後,竟然全是空的。別說化勁高手的傳承,連件像樣的舊物都沒見著。
張鐵山把探鏟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墳頭上,摸出煙點上,吧嗒吧嗒抽了好幾口,才悶聲道:「沒了。全探完了,都是空的。他娘的,白忙活一場。」
煙霧繚繞里,他的臉上滿是挫敗。本以為板上釘釘的事,抱著天大的期望來,結果折騰了快十天,連根毛都沒撈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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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牧雲站在墳地中央,緩緩閉上眼。
四周的地氣緩緩涌動,像溪水一樣漫過腳邊,溫和卻鬆散。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這片窪地確實承接了山勢的氣脈,水脈也能鎖住生氣,是天然的風水佳地,尋常人家葬在這裡,能保後人平順、家宅興旺。
可也就僅此而已了 —— 地脈之氣散而不聚,浮而不沉,沒有經過人工引導凝聚,也沒有高手以自身修為溫養,根本成不了能滋養武道、孕育靈藥的寶穴。
說白了,就是個普通的好風水墓地,不是什麼傳說中的地脈靈穴。
「不是消息錯了。」 周牧雲睜開眼,聲音平靜,「這裡確實是塊風水寶地,也難怪韓鐵掌會選這裡做祖墳地。但地脈之氣還沒成型,散在整片窪地里,沒有凝出穴眼。」
他頓了頓,繼續道:「至於韓鐵掌本人,應該沒葬在這裡。他是化勁高手,若真葬在此處,自身氣血與地脈相融,地氣會凝聚成一團,絕不會像現在這樣散。大概率是他晚年給自己選了這塊地,可臨終前又改了主意,或是後人沒按他的遺願辦,另葬了別處。也可能…… 他根本就沒回韓家坳。」
張鐵山愣了愣,抽了口煙,細細一想,也覺得是這個理。化勁高手何等身份,真要是葬在這兒,哪能這麼寒酸,連個像樣的封土墓碑都沒有?搞不好當年只是放出風聲說落葉歸根,實際另尋了真正的寶穴隱居,連族人都瞞著。
「得,白跑一趟。」 張鐵山苦笑一聲,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合著咱們這幾天,就跟韓家祖宗們打了個照面。」
「也不算白來。」 周牧雲淡淡道,目光掃過陳石,「至少石頭練了探鏟的手藝,懂了土層的門道,也見識了真正的山地走勢。這些東西,書上讀十遍,不如親手做一遍。」
陳石連忙點頭。這七天雖然累,可他心裡透亮 —— 自己從連探鏟都握不穩,到現在能分辨生土熟土、夯層淺墳,手上長了繭,腳下走山路也穩了,連站樁的耐力都長了不少。更別說跟著師父和張前輩,學了多少江湖經驗、尋龍門道。這些本事,比什麼陪葬品都金貴。
「再說了。」 周牧雲抬頭望了望遠處連綿的秦嶺主脈,「這裡只是余脈,真正的地脈寶穴,都在深山裡頭。韓鐵掌既然是化勁高手,眼光不會這麼淺。他的真墓,十有八九在秦嶺更深處。咱們本來就是要進山的,順路找找就是了。」
張鐵山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對啊!我怎麼沒想到!這老狐狸,肯定是把自己埋進深山裡了!也是,化勁高手的墓,哪能這麼容易讓人找到。」
方才的失落一掃而空,他站起身,把探鏟擦乾淨收進包里,沖兩人揮揮手:「走!下山!明天補給一天,後天咱們往秦嶺深處走!我就不信了,偌大個秦嶺,還找不著他一處藏身處?」
夕陽西下,三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一步步往山下走。陳石肩上依舊扛著一捆傍晚順路采的藥材,沉甸甸的,像這七天的收穫,實在又踏實。
山風掠過整片荒寂的老墳地,荒草搖曳,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而三人的腳步,已經向著更深遠的群山,邁了過去。
三人在韓家坳休整了一日,把採回來的藥材又托給了王支書暫存,補了些乾糧、鹽巴和火油,天剛蒙蒙亮便動身往秦嶺深處走。
王支書找了村裡的騾馬車,送他們到山嘴子 —— 再往裡面,連碾壓出來的馬車路都沒了,全靠腳力一步步蹚。
車輪碾著碎石子路顛簸了兩個時辰,山勢漸漸陡了起來,路也越來越窄,最後在一道險峻的山隘口停住。
趕車的老漢勒住騾子,回頭抹了把臉上的汗:「三位同志,就到這兒了。再往裡就是原始林子,半點兒人跡都沒有,千萬順著主河道走,別往偏岔里鑽,山里不光有熊瞎子,還有迷魂林,進去了就難出來。」
張鐵山跳下車,付了車錢,把行李一件件往下搬。陳石站在山口往裡望,只覺得眼前的山和韓家坳周邊的完全是兩個世界 —— 韓家坳的山還透著幾分秀氣,坡緩樹疏,處處沾著人間煙火氣;可這山隘往裡,山峰一座接著一座拔地而起,遮天蔽日的林木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層層疊疊的綠浪順著山脊翻向遠方,一眼望不到盡頭。
山風從幽深的谷里吹出來,帶著松脂的清苦和腐葉的濕寒氣,撲在人臉上涼颼颼的,瞬間就把夏末的燥熱吹得一乾二淨。
「這才是真正的秦嶺主脈。」 張鐵山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抽出柴刀 「唰」 地砍了根結實的樺木桿當手杖,「往裡走個三五天,都不見得能遇上一個趕山人。小子,把精神提起來,山里不比外頭,毒蟲、瘴氣、滑坡,什麼事兒都能遇上。」
三人排成一列往山里走。張鐵山在前開路,柴刀揮開擋路的荊棘和藤蔓,腳下踩著厚厚的腐葉和亂石,深一腳淺一腳地趟出一條路來。
陳石走在中間,背著三人的乾糧和水囊,眼睛都不夠用,兩邊的山壁陡峭如削,頭上的天只剩窄窄一條銀帶,林間靜得只剩他們的腳步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鳴,空寂得讓人心頭髮緊。
周牧雲走在最後面,腳步不快,目光卻始終掃過四周的山勢起伏,時不時停下腳步,望向遠處的山脊,指尖在袖中輕輕掐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