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歸於安靜,窗外的日光溫柔灑落,落在整潔的桌面上,也落在李院長沉沉思索的眉眼間。
捫心自問,他心裡其實藏著幾分說不清的愧疚與不忍。
周牧雲是他這輩子見過最驚艷、最通透的中醫後輩,天賦卓絕、心性純粹,一身本事頂天立地,待人處事真誠坦蕩,從不算計人心,也不趨炎附勢。
他是真心欣賞、看重這個年輕人,打心底里盼著周牧雲能順遂順遂、前路坦蕩,能在醫術一道上走得更遠、登得更高。
按理說,面對這般難得的後生,他該盡心提攜、無私幫扶,護著他一路成長,而不是借著幫他辦事的契機,暗自算計人情、謀取私利,盯著他的機緣為自家謀劃。
這份精打細算的私心,落在惜才的本心之上,難免讓他心生愧意,只覺得自己有些齷齪,辜負了周牧雲的信任與坦蕩。
可再多愧疚,也抵不過舐犢情深的無奈。
他年紀漸長,早已看淡個人得失、功名利祿,這輩子功過榮辱皆已落定,晚年安穩無憂,根本無需再費盡心機謀求分毫好處。如今唯一的牽掛,便是自家不成器的兒子,還有尚未長成的孫輩。
眼下正是他兒子工作仕途最關鍵的爬坡期,一步錯便步步落後。兒孫資質平庸,無過人本領、無強硬靠山,若沒有他這個老父親拼盡全力鋪路搭橋,往後只能庸庸碌碌,在底層艱難掙扎。
他活了大半輩子,見慣了人情冷暖、世態炎涼,深知人脈與機緣有多珍貴。他做不到只顧惜才、全然不顧子孫前程,更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後輩錯失機遇、前路無依。
萬般權衡之下,終究是私心壓過了坦蕩,為了李家後代,他只能借著這次機會,從周牧雲這份天大的機緣里,為家人謀一份長遠保障。
念頭輾轉,李院長心中已然有了決斷。
今日自己借著幫周牧雲解圍,順勢謀取人情與靈藥福利,雖是無奈之舉,卻終究是占了年輕人的便宜。這份虧欠,他記在心裡,日後必定加倍彌補。
往後但凡有好處、有機緣、有資源,無論是縣裡的名醫名額、上級的深造機會、稀缺的藥材配額,還是各類評優、幫扶政策,他都優先給周牧雲爭取,盡全力為他鋪路護航。
不求別的,只求稍稍彌補今日的私心算計,不辜負周牧雲的信任,也對得起自己惜才的本心。
想通此間種種,李院長心中的愧疚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堅定。他迅速收拾好隨身公文包,將需要對接的事項一一記牢,動作利落沉穩。
收拾妥當,他抬步出門,步履匆匆卻格外堅定,連夜動身奔赴哈爾濱。
他心裡清楚,這一趟奔波,表面上是幫周牧雲辦妥跨省介紹信、成全他的關內之行,實則也是為李家子孫搏一個穩穩的未來、一份長久的靠山。
但他已然暗下決心:今日之私,他日必十倍、百倍奉還。此生定傾力扶持周牧雲,不負其才,不負其信。
李院長連夜坐車趕赴哈爾濱,一路風塵僕僕,不敢有半分耽擱。抵達省城大院時,已是隔日上午。
大院門口哨兵身姿挺拔、紀律森嚴,隨處可見莊重肅穆的氣象。憑著老熟人的身份與過往往來記錄,李院長順利登記入內,徑直走向老首長的休養小院。
老首長常年在院內靜養。如今年歲已高,身子常年孱弱,平日裡極少會客,只偶爾接見幾位舊部老友。
早上正在打著太極呢,秘書小張過來說遜克縣的李院長來了,首長就停了下來示意小張去把李院長帶到這裡來。
過了一會李院長到了這裡就看到首長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裡捏著一柄舊蒲扇,神色平和,只是眉宇間仍殘留著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嚴。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來,目光溫和了幾分。
「老李,大老遠從遜克縣裡跑過來,是出什麼事了?」老首長聲音略顯沙啞,氣息偏弱,是常年體虛勞損的模樣。
李院長連忙上前恭敬行禮,穩穩站在一旁,姿態謙遜得體:「首長,這次我專程趕來,是給您帶了一樁天大的好事。」
老首長聞言微微挑眉,放下蒲扇,來了幾分興致:「哦?我們這小地方,還能有什麼好事落到我頭上?說說看。」
李院長定了定神,整理好措辭,不急不緩地將整件事娓娓道來:「首長,是周牧雲,準確的說是牧雲給您帶了件好事。」
老首長聞言當即點頭,眼底浮出笑意:「小周啊。那小子還真不錯,醫術精湛、心性端正,踏實穩重,是個難得的好後生,之前他就治好了積累多年的病情,現在有好事還能想到我,是個好孩子。」
「那當然了,我再基層這麼多年了,也就牧雲能入我的眼了。」李院長連忙接話,細細稟明原委,「牧雲近來偶然得知,關內秦嶺一帶,有老藥農藏著一支品相極佳、年份十足的百年野山參,有意出手。百年人參乃是續命固本的至寶,尋常有錢都求購無門。」
「牧雲心裡一直記掛著您,知曉您常年舊傷纏身、氣血虧虛、臟腑孱弱,全靠藥材固本養身,知道了這件事後,他打算親自遠赴關內,輾轉奔波,將這支百年老參買回來,專程獻給您調理身體、固本延壽。」
「只是關內路途遙遠、跨省通行嚴苛,尋常出行根本無法長久逗留,關卡、住宿、報備皆是難題。所以他托我來問問首長,能否由您這邊出面,開具一張跨省通行的正式介紹信。他以採購百年珍稀藥材為由出行,名正言順,一路也能順暢無阻,安心把這件事辦妥。」
一番話條理清晰、字字誠懇,將周牧雲的心意、此行的目的、所需的幫扶,盡數交代得清清楚楚。
老首長靜靜聽完,臉上的笑意愈發濃厚,眼底滿是欣慰與動容,連連點頭讚嘆:「好!好一個周牧雲!這小傢伙真是不錯。」
他靠在藤椅上,語氣滿是感慨:「我幫過的人不少,可大多都是利盡則散、轉頭就忘。難得這小子,時隔這麼久,還能惦記著我這個老頭子,特意千里奔波為我尋藥。這份心性、這份情義,太難得了。」
說著,老首長又故作板起臉,帶著幾分打趣的無奈:「就是這小傢伙,實在太沉穩內斂,踏踏實實做事,卻半點不張揚。算下來,他都好久沒來省里看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