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提著淡黃色的裙擺,穿過畫廊長長的走廊。
巴迪跟在她腳邊,爪子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
「說真的,安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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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迪晃了晃大腦袋,
「等這檔子事結束,我們必須立刻回紐約了,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每天都吃不飽!!」
「忍一忍吧,巴迪,等這件事做完,我們就回家。」
休息室角落裡架著一台攝像機。
一名畫廊助理緊張地守在機器旁,沖安妮打了個手勢。
紅燈亮起。
全球的屏幕上,出現了一個十五歲少女的臉龐。
她有著耀眼的金髮,氣質乾淨出眾。
在這幾年的歐洲藝術圈裡,所有人都稱呼她為最耀眼的星光。
安妮在鏡頭前拉開一把木椅坐下。
巴迪非常自覺地湊過來,把碩大的狗頭擱在她的膝蓋上,安安靜靜地充當一個毛茸茸的背景板。
「晚上好,我是安妮。」
女孩的聲音很輕柔,沒有之前雷吉的張揚,也沒有湯米的漫不經心。
她看著鏡頭,雙手自然地搭在巴迪的背上。
「剛才外面有很多人在看我的畫,他們誇我的畫裡有陽光,色彩很溫暖。」
安妮垂下視線,輕輕順著巴迪的金色長毛,
「但其實,我曾經最討厭的就是發光。」
「我生下來就有超能力,我會發光,但這份能力沒有給我帶來任何快樂。」
安妮的語氣很平淡,眼眸中划過一抹黯淡,一閃而逝。
「我的母親發現我有這種能力後,覺得我是一棵搖錢樹,她不在乎我喜不喜歡,每天給我化上濃妝,穿上那些勒得人喘不過氣的亮片裙子,把我推上各種兒童選美比賽的舞台。」
「只要我能在台上發光,她就能拿到贊助商的錢,如果我累了,或者發出的光不夠亮,回到後台迎接我的就是無休止的責罵。」
屏幕前,無數人安靜地聽著。
這聽起來根本不是什麼超級英雄的起源故事,而是一個被當作商品榨取價值的童年悲劇。
「後來,她為了更多的錢,把我賣給了沃特公司,去換取一份高額的商業合同。」
安妮抬起頭,那雙澄澈的眼睛看著鏡頭。
「那天我害怕得渾身發抖,我以為我這輩子只能當一個用來賺錢的怪物了。」
安妮微微一笑,眼底多了一層光澤。
「然後,林恩總監走過來了。」
「他讓那個女人徹底從我的生活里消失了。」
「接著,約翰哥哥走到我面前。」
安妮伸出一隻手,掌心向上。
「他握住我的手,告訴我,不要害怕,我的光很漂亮,像天上的星星。」
伴隨著安妮的動作,一團柔和的金色光暈從她的掌心綻放開來。
不刺眼,沒有破壞力。
就像是清晨穿透窗欞的第一縷陽光,乾淨且溫暖,將這間偏暗的休息室照得透亮。
趴在她腿上的巴迪舒服地打了個哈欠,閉著眼睛蹭了蹭那團光芒。
這光芒通過屏幕,傳遞到了全球幾十億人的眼前。
「林恩把我帶回了長島的家,在那裡,沒人逼我去參加選美,也沒人逼我去當英雄打壞人。」
安妮看著手裡的光,聲音漸漸多了一份自豪。
「後來,家裡來了一個整天穿著黑衣服,總是不說話的安保先生,他叫玄色。」
「大家以為他是個只會殺人的清道夫,但其實,是他拿著畫筆,一點點教我怎麼調色,怎麼在畫布上留下影子,他把一個差點變成工具的女孩,教成了一個畫家。」
安妮直視著鏡頭,眼眸中只有堅定。
「網絡上有人說,我們是人造的怪物。」
「可是,如果把一個被當成搖錢樹的女孩解救出來,教她怎麼去笑,教她用手裡的光去畫畫……如果做這些事的人是怪物。」
安妮深吸了一口氣。
「那我希望,這個世界上能多一些這樣的怪物。」
「那些躲在屏幕後面,用鍵盤抹黑約翰哥哥和林恩總監的人,你們根本不懂什麼是真正的救贖。」
說完這句話,安妮站起身。
她沒有多做停留,只是對著鏡頭微微欠身,提起了裙擺。
「我的話說完了,再見。」
紅燈熄滅。
休息室里恢復了安靜。
安妮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後背終於鬆弛下來。
巴迪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湊過去用大腦袋頂了頂安妮的掌心。
「說得真好,安妮。」
巴迪嘀咕了一句,
「不過我們到底什麼時候回紐約?我發誓我剛聞到外面有人在吃蝸牛,他們居然吃蝸牛!這地方我是一秒鐘都待不下去了。」
安妮被它逗得輕笑出聲,伸手揉了揉金毛寬闊的腦袋。
「走吧。」
她推開休息室的木門,帶著巴迪,步伐輕盈地重新走向外面那個燈光璀璨的大廳。
……
大提琴聲在屏幕里漸漸淡去,全球的直播信號重新切回了滿目瘡痍的大學廢墟。
埃迪把鏡頭重新推穩,對準了站在前方的林恩。
「大家剛才都看到了。」
林恩的聲音很平穩,順著風聲傳進麥克風,
「他們是超人類,但他們首先是個人。」
「他們會為了唱好一首歌曲說不出話,會為了通關一個老遊戲熬幾個通宵,會為了保護動物跑遍全世界,也會在畫板前因為調不好顏色而發愁。」
林恩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腳下的瓦礫。
「沃特公司確實做了很多爛事,也在這條流水線上製造了一些徹頭徹尾的怪物,但這個世界很大,不能因為一塊發霉的麵包,就覺得整個糧倉都壞了。」
他直視著鏡頭,語氣認真而坦誠。
「不要因為恐懼去以偏概全,他們和大家一樣,都在努力且認真地生活著,他們也有想要保護的家人和朋友。」
廢墟上的冷風吹過,捲起幾片落葉。
約翰站在林恩身後半步的位置,安安靜靜地聽著。
微風吹著他破損的披風。
這些天在面對漫天謾罵和討伐時,他覺得這風冷到了骨頭縫裡。
但現在,那股刺骨的寒意不見了。
他看著林恩的後背,聽著那些話語。
那種被全世界拋棄,孤立無援的窒息感,就像是被烈日暴曬過的晨霧,消散得乾乾淨淨。
約翰垂下眼眸,面孔的線條一點點柔和下來。
廢墟上陷入了短暫的安靜。
蹲在機器後面的埃迪看了看監視器屏幕,又抬起頭看了看那個金髮男人。
縮頭縮腦的埃迪不知從哪借來的膽子,大著膽子從三腳架後面探出了半個腦袋。
「那個……」
埃迪咽了口唾沫,
「祖國人先生,現在全世界都在看著,難道您不想說些什麼嗎?」
聽到這句問話,林恩側過身,把鏡頭正前方的位子讓了出來。
約翰走到攝像機前,蔚藍色的眼睛直視著鏡頭。
他安靜地沉吟了片刻。
隨後,約翰微微一笑:
「謝謝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