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六日,省工信廳會議室。
這間會議室在六樓,朝西,窗戶開著,空調是老式的櫃機,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塑料味。
下午三點,日頭正毒,屋裡像一口悶著的鍋。
許知遠提前到了,進門先讓人把空調溫度調低兩度,又派人把桌上的礦泉水挨個往客人那邊推了推。
今天來的不是幹部。
為首的這位,進門的時候,屋裡有幾個人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陶振聲,六十二歲,一頭白髮,藏青夾克,手裡端著一隻不鏽鋼保溫杯,杯口上浮著半杯茶葉。
陶振聲在面板這行幹了三十多年。
從最早的顯像管廠一直干到高世代線,國內幾條線上的老師傅,一半聽過他的課。
跟在陶振聲身後的還有兩位。
一位叫邵廣年,五十八歲,講材料的,瘦,背有點駝,眼睛卻很亮。
一位叫吳敬堂,六十五歲,退休返聘的老工藝工程師,個子矮,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長袖襯衫,走路慢。
許知遠伸手。
「陶老,請您一趟不容易。」
「省長請我,我哪敢不來。」
陶振聲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
「不過我先說清楚,我今天來,是說實話的,不是來捧場的。」
「我就想聽實話。」許知遠說。
「那好。」
陶振聲擰開杯蓋,吹了吹浮在上面的一層碎茶。
「你問。」
許知遠也坐下了。
「漢東,能不能自己上一條高世代線。」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陶振聲把杯子往前推了推,沒喝。
「我先給你算一筆帳。」
陶振聲說:「一條10.5代線,四百五十億隻是開工的錢。」
「土建、潔淨廠房、動力站、變電站、純水站、廢水站,這一塊占三成。」
「設備占七成。」
陶振聲伸出三根手指:
「曝光機,尼康的;鍍膜,應用材料的;刻蝕,東京電子的;清洗,日本的;連搬玻璃的那套機械手,都是大福的。」
「國產的有沒有?」
「有。」
陶振聲說:「後段有一些,前段的核心設備,還在人家手裡捏著。」
「這一條,靠錢能砸開嗎?」
「砸不開。」
陶振聲答得乾脆:「專利、工藝包、參數配方,人家不賣。你買得到設備,買不到人家手裡的配方。」
許知遠在本子上寫了一行字。
邵廣年在旁邊接了一句。
「省長,還有配套。」
邵廣年說;「玻璃基板,康寧一家占了大半;偏光片、驅動IC、電子特氣、靶材,我們漢東一樣沒有。」
「一條線建起來,一年要吃掉多少材料,你算算。」
邵廣年說:「這些材料從外省、從國外運進來,運費加關稅,成本就上去了。」
陶振聲補了一句。
「不過漢東也不是白紙。」
陶振聲說:「數據中心、汽車、精密結構件,這幾樣擺在這兒,面板和存儲的下游,你比別人近。」
「這話怎麼說?」
「面板賣給誰?賣給電視廠、手機廠、車載屏。」
陶振聲說:「存儲賣給誰?賣給數據中心、賣給伺服器廠。這兩樣,你漢東都有。」
「別人建線,是建完了再去拉客戶。」
陶振聲說:「你建線,客戶就在隔壁。這就是你的便宜。」
許知遠把這句話記下來了。
吳敬堂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才抬了抬頭。
「我講講人。」
吳敬堂的聲音不高,屋裡的人都往前傾了傾。
「我帶過三批徒弟。」
吳敬堂說:「第一批,現在在幾條線上當廠長。第二批,有的去了外資廠。第三批,改行了。」
「為什麼改行?」
「苦啊!」
吳敬堂說:「面板這行,良率是一寸一寸摳出來的。
參數調一次,等一批片出來,二十天到一個月。
良率上不去,工藝就得從頭再來。」
「年輕人熬不住。」
吳敬堂說:「熬不住就走,走了這一行就不回頭了。」
許知遠沉默了幾秒。
「陶老,一條線從點亮到賺錢,要多久?」
「點亮容易,賺錢難。」
陶振聲說:「點亮是三到六個月,良率爬到九成,快的一年半,慢的三年。這幾年,全是虧的。」
「三年以後呢?」
「三年以後,行業要是好的,你趕上了;行業要是不好,價格一跌,你還得熬。」
陶振聲把保溫杯端起來,喝了一口。
「所以我說一句不好聽的。」
陶振聲說:「沒有十年積累,別碰面板。」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窗外,一陣風吹進來,把窗簾的一角掀了一下,又落回去。
許知遠點點頭。
「陶老這句話,我記下了。」許知遠說,「我不惱。」
「我知道你不惱。」
陶振聲說:「你要是惱了,我今天就算白來了。」
「那我也問三句。」許知遠說。
「問。」
「第一句,錢能不能湊?」
陶振聲想了一下。
「能湊。」
陶振聲說:「四百五十億,財政扛不住,可國資出一點、專項債配一點、社會資本跟一點,湊得出來。
前提是帳要算清楚,別把窟窿留給自己。」
「第二句,人能不能請?」
「能請一部分。」
陶振聲說:「這些年海外的、外資廠里的,有一批人想回來。
給平台、給錢、給股權,能請動。
但是——」
「但是什麼?」
「請回來的是幾個人,不是一支隊伍。」
陶振聲說:
「這行當要的是能一起幹活的一個班子,從工藝到設備到良率,缺一個環節都跑不起來。」
「第三句。」
許知遠說:「時間,能不能等?」
這一句問完,屋裡靜了更久。
陶振聲笑了。
這是進門以後,這位老先生第一次笑。
「省長,這句話問得好。」
陶振聲說:「時間,誰都等不了。
你不做,別人也在做。
三年以後,行業格局定了,你再想進來,只能給人做配套。」
「那你給我一條路。」許知遠說。
陶振聲朝邵廣年和吳敬堂各看了一眼。
「有一條。」
陶振聲說:「不一定非得從零建一條。」
「怎麼講?」
「參股、共建、接產能、養配套。」
陶振聲說:「先在別人的線上占一部分股,把這個行業里的規矩、帳、人,摸清楚。
同時把配套產業養起來——
玻璃基板的後加工、偏光片的裁切、特氣的分裝、結構件、模具,這些不需要四百五十億,一個廠幾個億就能起來。」
「等配套起來了,人也有了,再談自己上不上一條線。」
陶振聲說:「到那時候,你就不是從零開始,你是從八十分開始。」
許知遠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兩下。
「那就是兩條腿走。」許知遠說。
「對。」
陶振聲說:「一條腿是自己建,一條腿是參股共建接產能。
兩條腿各算各的帳,誰算得過來,就先邁哪條。」
「這話我記住了。」許知遠說。
臨走的時候,陶振聲把保溫杯蓋上,站在門口回過頭。
「省長,我再多說一句。」
「您說。」
「這條路上,急不得,也停不得。」
陶振聲說:「急了要摔跟頭,停了三五年,就徹底沒機會了。」
「明白。」
客人走了,會議室里只剩下張維平、林建軍和工信廳的幾個人。
張維平把那盒一直沒開封的煙收了回去。
「省長,陶老今天這番話,聽著有點泄氣。」
「不泄氣。」
許知遠說:「他要是拍著胸脯說三年能成,我反倒不敢信。」
「那報告怎麼寫?」
「照實寫。」
許知遠說:「難處寫在前頭,路寫在後頭。
上會的時候,誰都能看見這條路上有多少坑。」
許知遠坐在原地,把本子翻開,看了一遍自己記的三行字。
錢。
人。
時間。
然後許知遠站起身,走到會議桌另一頭,拿起那份還沒寫完的《漢東新型顯示與存儲產業專項論證報告》初稿。
許知遠翻到封面,在空白的右上角,寫了四個字。
兩條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