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日,上午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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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光明區數據中心三期園區。
雨剛停,太陽一出來,地面上的水汽往上蒸,站在工地上像站在蒸籠里。
許知遠穿一件淺色長袖襯衫,袖子挽到小臂,站在園區門口的遮陽棚下。
楊銳在旁邊舉著傘,其實沒太陽,也用不上。
九點差五分,一輛中巴車開了進來,沒掛橫幅,沒打雙閃,悄沒聲地在停車位停下。
鄭海濤第一個下車。
鄭海濤四十五歲,微胖,戴一副半框眼鏡,襯衫下擺扎在褲腰裡,手裡拎著一個黑色筆記本,說話慢,習慣先記數字再開口。
跟著下來七個人,三個技術口的,兩個財務口的,還有兩個管設備的。
沒有一個人帶相機。
許知遠迎上前兩步,伸手。
「鄭總,一路辛苦。」
「許省長。」
鄭海濤握了手,握得不重,時間也不長:「我們這次來,是來看看,不是來談的。」
「看,就是最要緊的。」
許知遠說:「談的事,看完了再說。」
孫連城抱著一個牛皮紙文件夾,從旁邊擠上來。
「鄭總,我是光明區的孫連城。」
孫連城說:「三期這個園區,是我們區里盯的,我陪您走一圈。」
「孫書記。」
鄭海濤點了個頭,眼睛已經越過孫連城,落在園區里那四棟機房樓上。
三期的四棟樓主體已經起來了,灰白色的外牆上還掛著腳手架,樓頂的冷卻塔支架一根一根立著。
「一期二期,已經全容量運行。」
許知遠說:「通用算力四百P,智能算力兩百P。
三期建成之後,是五千P。」
鄭海濤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電呢?」
「雙迴路,兩條不同的變電站進來。」
孫連城趕緊翻材料:「另外從省里特高壓那條線上擴容,專線已經批了。」
「PUE多少?」
「一期實測一點二五。」
孫連城說:「三期設計標準是一點二。」
鄭海濤抬頭看了一眼樓頂的冷卻塔。
「水冷加自然冷卻?」
「對。」
孫連城說:「一年裡差不多有五個月可以走自然冷卻。」
鄭海濤沒說話,又記了一筆。
一隊人往裡走。
走到二號樓底下的時候,鄭海濤停住了。
「許省長,我說句實話。」
鄭海濤說:「我們做存儲的,用不上這麼多算力。」
「用不上,但要挨著。」許知遠說。
鄭海濤看著許知遠。
「什麼意思?」
「你生產的是存儲,伺服器上裝的是存儲,數據中心裡跑的是存儲。」
許知遠說:「漢東的數據中心在全國排得上號,將來這裡要裝多少塊硬碟、多少條內存,你比我清楚。」
「你的客戶在這兒,你的下游在這兒。」
許知遠說:「你人在這兒,一句話就能到場;人在八百公里外,就得訂機票。」
鄭海濤笑了一下,沒接話。
一行人上了車,轉場去高新區。
高新區那塊備選地在城東南,靠著一條高速出口,旁邊是一片剛平出來的空地,雜草還沒來得及清乾淨。
地頭上立著一塊藍底白字的公示牌,寫著地塊編號和面積。
鄭海濤下車,先在土裡走了半個來回,蹲下來抓了一把土,在手裡搓了搓,又扔了。
「兩千畝夠不夠?」許知遠問。
「一期二百畝。」
鄭海濤說:「但要給我留出二期三期的地,中間不能插別的項目。」
「留。」許知遠說。
「變電站呢?」
「二百二十千伏,專站。」
張維平接上了話:「位置我們已經看了,在西北角,離地塊不到兩公里。」
張維平的團隊今天跟了全程。
張維平五十五歲,國字臉,深色夾克,走路不快,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的煙。
「水怎麼說?」鄭海濤又問。
「每天三萬五千噸,工業用水指標已經跟水利口對過了。」
張維平說:「廢水處理單獨建,含氟含酸的走自己的管道,不進市政管網。」
「氣體和化學品?」
「大宗氣體就地制,特氣從外面進,物流通道從高速直接下,不穿城。」
張維平說:「這一段我已經跟交通、環保碰過。」
鄭海濤的團隊裡,一個管設備的人問了一句。
「潔淨廠房,你們打算按什麼標準建?」
「百級、千級、萬級,分區。」張維平說:「你要圖紙,我們今天晚上就可以調。」
問到最後,鄭海濤身邊一個財務口的年輕人開口了。
「許省長,我提一個我們最關心的問題。」
「人。」
「說。」
「我們從合肥過來,一批技術骨幹是外地招的。
人家問我們三件事:住哪兒,孩子上學怎麼辦,家屬有沒有活干。」
「三件都有。」許知遠說。
「宿舍和公寓,高新區裡有一棟現成的,拎包入住,租金按人才標準打折。」
許知遠說:「子女入學,區里給兩個學校的名額,明天你就可以去看。
家屬就業,人社口給一份崗位清單,雙向選。」
「還有一條。」
許知遠說:「省里的人才留省政策,你們的骨幹,只要落戶口,就按政策走,不用一個一個打報告。」
那年輕人飛快地在本子上寫。
鄭海濤一直沒說話,這時候才轉過頭,看了許知遠一眼。
「省長。」
一個聲音從人群外面擠進來。
沈國梁四十五歲,白淨,戴一副細邊眼鏡,是全省最年輕的市委書記之一,走路快,說話也快。
「我聽說長鑫的客人到了,過來看看。」
沈國梁說:「不打擾吧?」
許知遠看了沈國梁一眼。
「看可以。」
「站後排。」
沈國梁笑了笑,很自然地退到隊伍最後面。
整個下午,沈國梁一句話沒說,只在本子上記。
中午,許知遠在園區食堂安排了一頓飯。
四菜一湯,沒有酒。
鄭海濤吃得不多,一邊吃一邊在本子上算。
吃到一半,許知遠忽然想起什麼。
「連城。」
「哎,省長。」
「你那架望遠鏡,最近還看嗎?」
孫連城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
「看,省長。」
孫連城說:「就是不敢多看。
一看,明天的調度會就來不及準備了。」
一桌人都笑了。
鄭海濤也抬頭看了一眼孫連城,記了一筆。
下午兩點,長鑫的人要走了。
臨走之前,鄭海濤站在車門口,回頭看了看那片空地。
「許省長。」
鄭海濤說:「我們那邊,合肥空港的潔淨廠房,下個月要開始施工了。」
「我知道。」許知遠說。
「設備還得等。」
鄭海濤說:「明年年初才能進場。
這一年,是最難的一年,也是最要緊的一年。」
「我懂,漢東有誠意,有耐心,更有足夠的實力陪伴企業共同成長!」
鄭海濤伸出手,握了一下。
「漢東的誠意,我們回去如實匯報。」
沒有準話。
中巴車開出園區,拐上高速引道,很快就不見了。
沈國梁從那片空地邊上走過來,鞋上沾了一層黃泥。
「省長,錫州也有地。」沈國梁說,「也有電。」
「我知道。」
「那……」
「先把這個談成。」
許知遠說:「這個談不成,談別的都是空的。」
沈國梁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退到一邊。
許知遠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省長。」張維平走過來。
「嗯。」
「鄭海濤這句『如實匯報』,有講究。」
張維平說:「要是沒戲,他就該說『我們研究研究』了。」
「可他也沒給準話。」
「是啊。」張維平說。
許知遠望著那條引道,慢慢開口。
「這事,成不成,還要看合肥那邊的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