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四條腿,全是替企業跑的。
億達精工的鄭啟明有天晚上十點給專員打電話,問一個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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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員正在家裡給孩子輔導作業,電話里把流程講了二十分鐘。
鄭啟明過意不去,專員說:
「鄭總,您的電話,就是我的上班鈴。」
「數據先別急著宣傳。」
許知遠在簡報上批了一句:
「讓企業自己說好,比我們說一百句都管用。」
陳光明進來,說又有三個省發函要來學習考察。
許知遠說:
「接待從簡,資料給足。
人家來學的是辦法,不是飯局。」
央媒和省外的媒體開始跟進。
開工儀式的畫面在央視新聞里播了四十秒。
畫面里,許知遠的講話被剪了十五秒,挖掘機方陣的鏡頭給了六秒。
解說詞是這樣寫的:
漢東以一場集中開工儀式宣告轉型決心,六百億投資落地,法治化營商環境正在成為新的招商名片。
幾家門戶網站的財經頻道都發了稿子,標題一個比一個提氣。
省台想約許知遠做個專訪,他推了,只答應在《漢東新聞》里講三分鐘。
網絡上,「漢東開工」的話題又掛了一天熱搜。
有評論說:別光看熱鬧,要看後勁。
也有評論說:
別的省該學學漢東怎麼當店小二。
省商務廳的統計報上來:
儀式之後一周,全省各地收到的投資諮詢量是去年同期的五倍。
電話打進來,頭一句大多是同一句:
聽說漢東現在辦事快,是真的嗎?
還有一家做五金的小企業,老闆五十多歲,沒上過幾天學,手續全是專員幫著跑。
老闆過意不去,拎了一袋自家種的橘子塞給專員,專員推了半天推不掉,最後按市場價付了錢。
老闆逢人就說:
漢東的幹部,連橘子都不白拿。
這樣的故事,在光明區一天能攢好幾個。孫連城讓老周把這些事記下來:
「攢夠一百件,編成冊子,給新來的幹部看。這就是漢東的門風。」
老周應下,轉身去找了個新本子,封皮上寫了五個字:
光明百事記。
三分鐘,許知遠只講了一個意思:
漢東搞招商,靠的不是吆喝,是法治和誠信。誰來了,誰就信了;
誰信了,誰就贏了。
2月19日下午,園區西側的老國道邊,出事了。
羅大川本來心情極好。
簽約那天晚上,他在賓館裡喝了二兩白酒,跟司機們說:
「兄弟們好好干,漢東這塊地方,有奔頭。」
誰想到,轉過天來,車隊就被人攔在了村口。
十二輛半掛車,拉著建材往園區里送。車到侯家村口,路邊竄出五六個穿軍大衣的人,一輛破捷達橫在路中間。
為首的是個絡腮鬍子,手裡拎著根木棍,棍子在地上一下一下地敲。
「過路費。」
絡腮鬍子敲了敲車窗:「一輛三百,現金。」
羅大川的司機愣了一下,搖下車窗:
「什麼過路費?這是國道!」
「國道也得過我們侯家的地界。」
絡腮鬍子往車廂里吐了口煙,煙味混著口臭撲進來:
「不給錢,車就停這兒。
停一天,誤一天工,你自己算。」
司機看著車外那幾根木棍,手心裡的汗把方向盤都浸濕了。
他打電話給羅大川。
羅大川在電話那頭壓著火:
「先給錢,把貨送到。記住,留證據。」
十二輛車,三千六百塊。
一百的票子,一張一張數出去。
車隊走了,菸頭和痰留了一地。
羅大川坐在賓館房間裡,把手機里的錄音聽了三遍。
他想起孫連城那句「在漢東,沒有這一說」,又想起許知遠在台上那句「誰破壞營商環境,誰就是漢東的敵人」。
他把錄音存好,給孫連城發了條微信:
孫書記,明天見面,有件事,想當面跟您說。
......
後續數日,光明區一天一個樣。
開工儀式的效應,像滾雪球一樣滾開了。
浙省的企業來了,皖省的企業來了,贛省的企業也來了。
一周之內,光明區新簽約項目十七個,新增投資二百一十億。
滬上的資本,也順著備忘錄的東風,陸陸續續地往回流。
園區招商中心的大廳里,每天從早到晚都是人。
取號機前排著隊,諮詢台的電話一個接著一個。
有個工作人員嗓子啞了三天,還揣著潤喉糖接著講政策。
一個皖北口音的老闆擠到窗口前,問得直白:
「工業電價多少一度?」
「大工業電價,六毛多一度。」
窗口裡的姑娘答得清楚:
「企業年用電量大的,還能走大用戶直購電,跟電廠直接簽,一度能再省幾分錢。
您把用電規模報上來,我們幫您算筆帳。」
老闆聽完,扭頭對同伴說:
「看見沒?人家連電價都給你算到分。」
兩個人當場取號,排到了下午。
孫連城忙成了陀螺。
白天跑手續、看工地,晚上數名單、對台帳,嘴角的泡結了痂,眼窩又陷下去一圈。
老周心疼他,把參茶泡好放在他桌上,他喝一口,接著批。
「孫書記,億達精工的用地規劃許可證下來了。」
老周說:「下午他們董事長要來看地塊。」
「好。鄭總來了,我陪。」
孫連城說:「把園區的規劃圖打兩份,一份給他,一份留檔。」
鄭啟明是下午兩點到的。
還是那副銀框眼鏡,還是那個不鏽鋼保溫杯。
看完地塊,他把副總叫到一邊嘀咕了幾句,回來跟孫連城說:
「孫書記,我們加碼。
原來投八個億,現在投十一個億。
廠房按十萬平方米建,連研發中心一起放過來。」
「鄭總爽快。」
孫連城說:「手續的事,專班組全程跟著。」
「手續我倒不愁。」
鄭啟明扶了扶眼鏡:
「我在好幾個省投過廠,漢東的效率,是獨一份的。
我把漢東的辦事速度講給同行聽,他們都不信。
我愁的是另一件事。」
他頓了頓:
「昨天我車隊路過侯家村,也被人攔了。
一輛車收了三百。」
孫連城的臉色沉下來:
「鄭總,這事我記下了。
你讓司機把時間和車牌都報給我,我一條一條核。」
鄭啟明猶豫了一下:
「孫書記,我在幾個省都遇過這種事。
一般的地方,都是和稀泥。
我就想問一句——
漢東,是不是真管?」
「真管。」
孫連城盯著他的眼睛:「管不了,我這個區委書記不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