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啪嗒。」
粗壯的利爪踐踏過暗褐色的泥水,污濁的泥漿向兩側飛濺。
灰白色的濃霧中,一行十幾名騎兵披著清冷的霧氣,在林間的小徑上勻速疾馳。
回到新燼領後,亞修並沒有如眾人預想的那般,待在溫暖的主堡里耽溺哪怕一個晚上。
而是帶著卡爾和一隊親衛,把新燼領直屬及附庸的幾十個營地與莊園,結結實實地轉了一遍。
他看得很細。
甚至連莊園之間為了「誰偷了誰家的肥」、「誰家圍牆往外挪了半尺」這種芝麻綠豆的糾紛,他都會停下馬,聽上兩句。
雖然這些事情瑣碎,但也側面證明了一件事
新燼領已經基本安穩了。
「整體比我走之前要穩。」亞修勒住韁繩,在一處隆起的土坡上駐足。
當人們不再為明天會不會被水鬼咬斷喉嚨而發愁時,才會為了幾坨糞便爭得面紅耳赤。
而更讓亞修看重的,是腳下。
巨蜥停在一處高地上。
亞修俯視著下方。
原本泥濘不堪的荒野,此刻已經被夯實。
視線所及,一條條夯實平整的寬闊土路,正順著山脊的走勢向遠方延伸。
不僅是這條路。
這幾天走下來,新燼領直轄的數十個營地和莊園,已經被一張蛛網般的道路徹底縫合在了一起。
連最偏遠的伐木營地,都豎起了嶄新的指路牌。
「這路修得不錯,比我想像中要好。」亞修側過頭,看向身旁的卡爾。
聽到自亞修的誇獎,卡爾嘿嘿乾笑兩聲,神色竟有些難得的謙虛。
「亞修,這你可就夸錯人了。」
「我這人拿著斧頭砍人、或者在工地上抽鞭子還行。但真要統籌那麼多木料、石料,還要協調幾十個營地的勞力……我腦子早就該炸了。」
他頓了頓,眼神有些古怪,「這路能修得這麼快,主要是那個梅森的功勞。」
「梅森?」
亞修愣了足足三四秒。
這才終於從角落裡扒拉出一個大腹便便、滿臉諂媚的身影。
「原來黑泥堡那個胖管家?」
「就是他。」
卡爾感嘆道,「你走這段時間,這老小子算是把命都拼上了。」
「可能怕你回來嫌他沒用,把他扔進達格的勞役營。這段時間他幹活那是真捨得拼命」
「他這幾個月連軸轉,原本那一身肥膘生生給磨沒了,現在乾癟得跟個臘肉似的。」
「你現在要是看見他,估計都認不出來了。」
「是嗎?」
亞修聞言,眉頭微挑。
一個貪生怕死的諂媚之徒,在死亡的威脅下,竟然能爆發這種潛力嗎。
新燼領現在的戰力的確強悍,戰職者序列已初具規模。
但在內政管理上,確實是個巨大的短板。
卡爾出身老兵,埃德溫雖是學者但卻沉迷研究,莉娜更是只管後勤打造。
如今新燼城加上直轄的附屬莊園,人口已經逼近一萬大關。
一萬人吃喝拉撒,物資調配、賦稅核算,早就不是三兩個人一拍腦門就能定下的草台班子了。
如果以後領地再次升級,人口上限甚至可能直接翻倍達到兩萬人!
到了那時,內政的壓力只怕會更大。
亞修目光幽幽,望向迷霧更深處。
在那裡,名義上臣服於他的莊園和營地還有很多。
整個黑泥沼的人口至少在五六萬之巨。
不過,亞修並沒有立刻表態。
梅森好用,但他畢竟效忠過弗拉爾德和狄倫。
這種投降來的「人才」,用起來得像馴服石鱗蜥一樣,鞭子和肉塊都不能少。
「先觀察觀察再看。」
亞修沒在梅森身上多費口舌,話鋒一轉,
「說說外面吧,那些外圍臣服的莊園,最近怎麼樣了?」
提到這個,卡爾剛剛的笑意瞬間斂去。
他沉默了片刻,輕輕搖頭。
「說實話,亞修……不太好。」
「怎麼個不好法?」
卡爾眉頭緊鎖,語氣沉重起來:
「你之前去王都前,確實帶著我們掃蕩了一遍不聽話的刺頭,殺得他們膽寒。」
「現在明面上,整個黑泥沼確實沒有人再敢舉旗反叛,但是……」
卡爾咬著牙,眼底透出一股掩飾不住的戾氣:
「但是,也僅僅只是名義上而已!」
「我們的政令,根本出不了咱們直轄的這片領地!」
「哦?」亞修眼神微冷:「繼續說。」
「就拿你走之前,定下那條連通整個黑泥沼主幹道的政令來說。」
卡爾越說火氣越大,「我派人去挨個莊園通知,要求各莊園按比例出人、出物資來修路。」
「結果呢?一個個當面答應得比誰都好聽,轉頭就開始哭窮裝死!要麼說剛遭了獸潮沒青壯,要麼說石礦塌了沒材料!」
「不是沒時間,就是磨洋工!現在整個大交通網,完成度連三成都不到!」
卡爾猛地啐了一口唾沫:
「這幫老狐狸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們知道路一旦修通,咱們破曉的騎兵半天就能衝到他們城底下。他們這是變著法地抗拒咱們的掌控!」
「現在修路都敢這麼拖,等幾個月後到了收歲貢的時候……恐怕也還是隱患。」
亞修靜靜地聽著,指尖在長矛的金屬杆上無意識地敲擊。
新燼領目前的總人口上限只有一萬。
這就像一條小河,裝不下黑泥沼整整五六萬人的汪洋大海。
即便再升一級,兩萬個名額也不可能把這些人都塞進名冊里。
名冊之外的人,不受規則約束,自然也就沒有那種深入骨髓的敬畏。
那些老牌莊園主們,等的是他亞修在外面撞得頭破血流,等的是新燼領露出頹勢,好再次反撲。
「你有什麼好想法嗎?」亞修偏過頭,看向卡爾。
「這能有什麼辦法?」
卡爾想了想,苦笑著搖頭,帶著幾分賭氣的意味:
「除非把那些莊園主全殺了,或者砌一堵牆,把他們全圈起來當牲口養……不過那怎麼可能呢?」
說到這,卡爾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
幾萬人的吃喝拉撒,光是管理就能把人逼瘋。
然而。
亞修卻沒有這麼覺得
他望向遠方那四道剛剛築起不久的耳城輪廓,眼神里閃爍起來。
「誰說不可能了?」
亞修的聲音很輕,
「全殺了不可能,但誰說,不能把他們『圈』起來了?」
他回頭看著卡爾,幽幽開口:
「既然一個新燼鎮裝不下所有人……你說,如果我們再建立四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