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場上的硝煙散去,紫灰色的巫陣餘光在積水中無聲幻滅。
久久的沉默。
獅血禁衛們交錯的塔盾不再嚴絲合縫,前排士兵的呼吸急促而雜亂,他們頻頻回頭,望向陣眼中心的兩道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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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是王室最精銳的死士,在目睹同僚化作怪物、又在同伴的手中倒下後,心中的戰意也早已所剩無幾。
「也許,你說的是對的……」
法斯特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深吸了一口氣,撥開身前的禁衛,獨自一人走出了軍陣。
翠綠色的「疾風光環」早已暗淡得如同風中殘燭。
但他仍就這麼站在了所有禁衛的身前,在城衛軍的重騎兵方陣面前站定。
「克雷,這次是你們贏了。」
法斯特隔著遍地殘骸,直視著馬背上的克雷。
這位四階王冠騎士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只是那雙眼睛裡,早已沒有了先前的銳氣。
「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就算我們放下武器,泰倫斯殿下真的會放心我們嗎?」
「所以,戰吧,克雷。」
法斯特緊握著手中的長戟,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與其在不見天日的地牢中像老鼠一樣腐爛,被人當成政治籌碼來回榨取,我更願意以騎士的方式結束……」
「我寧願在衝鋒中被你們的鐵蹄踩碎,以一個騎士的方式結束我的一生!」
「至於我的家族……」
說到這,法斯特略一停頓,臉上終於閃過了一絲作為「人」的軟弱。
他微微下垂了矛尖,語氣中帶著幾分懇求:
「相信只要我今天死在這裡,以你克雷的秉性,還有大王子殿下的胸襟,是不會再去刻意為難他們的,對嗎?」
風卷過廢墟。
克雷端坐在馬背上,面罩下的雙眼複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曾經同在王旗下宣誓的同僚。
良久。
克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這就是王權更迭的殘酷。
哪怕你是萬中無一的四階史詩,哪怕你曾為這個國家流盡鮮血。
只要站在了新王的對立面,哪怕這身通天的修為,亦會成為隨時可以碾碎的塵土。
「放心吧,法斯特。」
克雷沒有拔劍,只是鄭重地將右手撫在左胸的鎧甲上:
「汝之家族,我等自會照料……這是騎士對騎士的承諾。」
聽到這句承諾,法斯特那張緊繃的臉上終於釋然了。
「多謝……」
他笑了一下,正要舉起長戟,發起他此生最後一次衝鋒。
「噗嗤——!」
一聲令人牙酸的利刃穿刺聲,毫無徵兆地從身後響起。
法斯特的笑意瞬間僵在了臉上。
他低下頭,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
一截沾著刺目鮮血的精鋼劍尖,正滴答著粘稠的血珠,極其蠻橫地透胸而出。
「咳……」
法斯特喉嚨里湧出一股腥甜,他艱難地回過頭。
映入眼帘的,是蒙頓那張因為極度恐懼與求生欲,而徹底扭曲變形的猙獰面孔。
「為……為什麼?」
法斯特嘴唇翕動,甚至感覺不到痛,只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荒謬。
「我不要死……我不想死!!」
蒙頓雙手死死握著劍柄,還在拼命地往裡絞動,聲音嘶啞得如同被踩了尾巴的野狗:
「不過就是王位更迭而已!誰當國王不是當?!愛德華不過是給了我一點好處,我為什麼要陪他陪葬?」
「我好不容易才成為四階!我明明已經吃了那麼多苦,還沒享受夠權力和女人!」
「誰他媽願意陪著你這個腦子進水的白痴去死啊?!」
「所以,法斯特,不如你就去死吧!」
「有你這顆四階統領的人頭作為『投名狀』,相信泰倫斯殿下……一定會接納我的忠誠的!」
短短几秒鐘。
蒙頓的臉上劇烈地變幻著。
有親手殺死同僚的掙扎與猙獰,有背棄誓言的後悔,有對死亡恐懼消散的喜悅,更有對法斯特那種「清高」的痛恨。
法斯特看著這張陌生的臉,看著眼前這個陌生而醜陋的靈魂。
那瞳孔里的錯愕褪去,最終化作了一抹徹底的釋然。
也罷。
這令人作嘔的亂局,自己終究是解脫了。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對蒙頓說些什麼。
可喉嚨里湧出的只有無休止的血沫,最終將那句未出口的話死死堵在了喉嚨里。
「噗呲!」
蒙頓粗暴地拔出長劍。
法斯特沉重的身軀轟然倒地,跌落在這片他曾宣誓為之流盡最後一滴血的王城土地上。
隨著他生機的斷絕。
半空中那最後一抹翠綠色的「疾嵐」光輝,也在這一刻如風中殘燭,徹底消散了個乾淨。
城門內外,一片死寂。
禁衛們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幕,手中的兵刃紛紛滑落。
他們的信仰崩塌了,不是毀於敵人的屠刀,而是毀於主將的背叛。
「撲通!」
在一道道鄙夷與驚駭的目光中,蒙頓直接扔掉了手中滴血的重劍。
他毫不猶豫地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泥水與屍塊混雜的血泊中。
「我願意投降!」
蒙頓雙手高舉,額頭死死貼著地面,歇斯底里地高喊著:
「克雷統領,只要能饒我一命,我蒙頓願奉泰倫斯殿下為主!願為大王子殿下效死!!!」
「噠。噠。噠。」
馬蹄聲在蒙頓面前停下。
克雷注視著這個曾經與自己齊名的對手,此刻卻像條斷了脊樑的癩皮狗一樣在泥水中搖尾乞憐。
他眼中沒有勝利者的喜悅,只有一種深深的厭惡。
留下他?
一個四階的頂級戰力,對大王子殿下來說,這頭沒有底線的惡犬或許會成為一把極好用的利刃。
如果此時在這王冠堡下將他殺了,一旦大王子怪罪下來,自己也必定要惹上不小的麻煩。
但……
克雷握著劍柄的手背上,青筋一點點暴起。
心中的榮耀,讓他看著這灘爛泥,只覺得胃裡一陣陣作嘔。
「蒙頓。」
克雷突然開口,聲音冷得不帶一絲溫度,「你知道嗎?你現在的樣子,比下城區那些為了搶半塊發霉麵包而互咬的野狗,還要讓人覺得噁心。」
「是!是!統領大人教訓得是!」
蒙頓聽出了話里的侮辱,但他根本不在乎。
只要能活下來,別說叫他野狗,叫他吃屎他都干!
他瘋狂地磕著頭,臉上堆滿了令人作嘔的諂媚:「我就是殿下腳邊的一條狗!您讓我咬誰我就咬誰!」
「不錯,是條好狗。」
克雷看著他,淡淡地吐出幾個字。
蒙頓心頭狂喜,剛想直起身子謝恩。
「唰——!」
一抹明黃色的劍光毫無預兆地如雷霆般劈落!
「噗嗤!」
一顆帶著極致錯愕與不可置信的頭顱瞬間沖天而起,骨碌碌地滾到了法斯特的屍體旁。
無頭屍腔噴著血泉,「砰」地一聲栽倒在地。
克雷面無表情地甩去劍刃上的鮮血,「鏘」的一聲收劍入鞘。
他看著地上那兩具四階強者的屍體,久久沒有說話。
「怎麼,後悔了?」拜爾德策馬走過來,拍了拍克雷的肩膀,語氣不咸不淡,「一個四階的狗,其實挺好用的。」
「有反骨的狗哪怕再好用,也終究是會噬主的。」
「而且和這樣的人在一起……那骯髒的惡臭味,實在是熏得我連隔夜飯都要吐出來了。」
克雷抬起頭,看了一眼遠處那座巍峨的王冠堡主樓。
他搖了搖頭,眼底最後的一絲遲疑已被徹底抹平。
「走吧。」
克雷一勒韁繩,戰馬嘶鳴著踏過遍地屍骸,
「該去迎接這座城堡……真正的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