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悶。
經過方才幾輪的試探與反撲,雙方都變得格外謹慎。
「呼……」
克雷單手握著韁繩,胸膛劇烈起伏。
他不是沒有嘗試過再次發起衝鋒。
可那道由「淵海」與「疾風」交織而成的防線,此刻仿佛真的化作了一面不可逾越的嘆息鐵壁。
每一次明黃色光環的撞擊,除了激起無數波瀾以外,根本撕不開半點缺口。
更要命的是,偉業光環的每一次碰撞,都在瘋狂抽乾克雷體內所剩不多的體力和精神。
那握著劍柄的手微微滲汗,卻正是脫力的前兆。
那種感覺,就像是腳下這片被鮮血浸透的泥地,正在貪婪地吸吮著他的生機。
一股深深的憂慮,如陰雲般籠罩在克雷心頭。
就在他深吸一口氣,舉起手中長劍,準備調轉馬頭再發起又一輪試探性衝鋒時。
「那是什麼?!」
一聲滿含驚悚的呼聲,突兀地從軍陣後方傳來。
起先只是陣型邊緣的一名騎兵,他似乎察覺到了天邊的異樣,下意識地失聲驚呼。
這聲音在死寂的對峙中格外刺耳。
就像是某種極具傳染性的瘟疫,越來越多的人被驚動,紛紛抬頭望著城門外的天空。
原本堅如磐石的「固岩光環」,竟因為這短暫的軍心渙散,隱隱泛起了不穩定的波紋。
「穩住!都給我穩住!」
克雷猛然勒馬,回身厲喝,四階的威壓混雜著怒火席捲全陣:
「你們這群蠢貨!難道連一群沒見過血的新兵膽子都不如嗎?都給我把眼睛收回來,握緊你們的長矛!」
「不論發生了什麼!都有我的『偉業』在替你們頂著!只要我還在這裡,這天,就塌不下來!」
統領的積威終於發揮了作用。
騷動的戰陣迅速平息,明黃色的光環重新凝實。
穩住了陣腳,克雷這才皺著眉,順著眾人的目光,緩緩看向城門外的夜空。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王冠堡外圍的天穹之上,不知何時,竟浮現出了一輪散發著詭異紫灰色光暈的繁複圓環。
周圍的密麻紋路猶如活著的血管,層層嵌套著,每一道線條都仿佛流淌著黏稠的暗能量。
「巫陣?這是……獻祭巫陣嗎?」
克雷的心底沉到了谷底。
作為人類高庭中的一個大國,奧蘭多王國自然也有巫師的存在。
但這條升華路徑極其苛刻,對精神力的要求近乎變態,讓這些異類大都孤僻且難以捉摸,更難以成規模培養。
整個奧蘭多王國張紅,唯有那位深居高塔的「皇家首席顧問」的索隆大人,才達到了四階上位巫師的境界。
而剩下的三階巫師,也無一不是王室或大貴族們的座上賓。
克雷曾在大王子殿下身邊見過兩位。
雖然只是三階,單論一對一的正面廝殺,他們或許連一個同階位的騎士都敵不過。
可一旦給他們足夠的時間與祭品提前布下巫陣……
那瞬間爆發出的毀滅性力量,就算是高上一階的強者,稍有不慎也會落得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這是殿下安排的?」
「可是,真的要這麼做嗎?」
克雷的呼吸越來越粗重,不敢再往下深想。
「後隊變前隊,退。」
克雷沒有半分猶豫,立刻壓低聲音,打了個極其隱蔽的手勢。
原本蓄勢待發的重裝騎兵陣列,在他的強行命令下,退到了整片空地的邊緣地帶。
蒙頓和法斯特自然也察覺到了克雷的異動。
他們看著天邊那輪越發壓抑的詭異光暈,眼中隱隱透出不安,卻依然死死守住通往內堡主樓的唯一道路。
「克雷,你剛才不是還很威風嗎?怎麼現在像條挨了鞭子的狗一樣縮回去了?」
蒙頓將重劍拄在身前,冷眼看著退到遠處的克雷。
他面甲下的聲音透著一種毫不留情嘲弄,用來掩飾著內心的不安:
「以為憑這點發光的戲法,就能嚇退獅血禁衛嗎?」
「若不是清楚那位索倫大人從不離開那座高塔,我還真以為你們把他請了過來了。」
「克雷,拜爾德。」
法斯特也橫過長戟,看似好心的告誡量熱恩:
「如果你們不打算繼續衝鋒,那就趁早離開王冠堡。」
「當然,如果你們能現在下馬,對著愛德華殿下的旗幟宣誓效忠,或許我還能在殿下面前為你們求得一份赦免。」
禁衛軍陣中傳來一陣粗俗的鬨笑。
拜爾德聽著這些刺耳的嘲諷,本就暴躁的脾氣瞬間被點燃。
「喂!克雷,你是怎麼回事,怎麼這個時候臨陣退縮了?!」
他面色赤紅,轉頭惱怒地衝著一退再退的克雷,咬牙怒罵:
「究竟你是統領還是我是統領?你要是覺得這仗打不下去了,不如趁早散夥,我好早點回去向霍華德侯爵復命了!」
「別急,拜爾德。」
克雷沒有回頭,面罩下的聲音沉靜得可怕,「我這麼做自有我的道理。」
「你看。」
拜爾德順著克雷的指尖望去,瞳孔驟然收縮。
「那是……什麼?!」
只見天穹之上,那輪原本只在城門外圍盤旋的紫灰色法陣,不知何時已經壓到了頭頂。
它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不過短短几個呼吸,便已將破碎的城門、以及整片空地,徹徹底底地籠罩在內!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個巨大的蓋子,正要把地獄的入口死死扣住。
蒙頓和法斯特終於再也忍受不住心中的不安。
兩人瘋狂催動光環。
一時間,幽藍的「淵海壁壘」與翠綠的「疾嵐絕影」交織到了極限,在獅血禁衛的頭頂撐起了一面厚重無比的穹頂。
可是,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當那幽紫色的巫陣真正降臨時,它並沒有像預想中那樣砸出毀滅性的衝擊。
它仿佛不存在於物理層面,沒有受到半分阻礙,就這麼輕飄飄地穿過了騎士們厚重的光環。
在那法陣的最中央。
紫灰色的光芒如水波般蕩漾開來,隨後化作了數以萬計的、如髮絲般纖細的灰黑色流光。
這些光絲如漫天陰雨般悄然墜落,紛紛揚揚地,落入了周圍那層疊的……屍體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