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那漫天的悲慟,那響徹長安的哭嚎,仿佛要將人的靈魂都一併撕碎。
然而,甘露殿的御座之上,那位本該是故事主角的大唐皇帝,此刻卻異常的平靜。
再一次親眼目睹自己的死亡,李世民的心境竟沒有太多波瀾,他甚至還有閒心,用一種審視的目光,去評判天幕上那場屬於自己的葬禮。
「這排場,是不是有點太過了?」
他摸著下巴,眉頭微蹙。
「又是藩臣殉葬,又是萬民縞素,也太奢侈了些。朕的棺槨,可千萬別用什麼金絲楠木,太浪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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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番話,讓殿中剛剛還沉浸在悲傷氛圍里的君臣們,表情都變得有些古怪。
陛下,現在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嗎?
「契苾何力,阿史那社爾......」李世民的指節輕輕敲擊著扶手,對天幕里那兩個哭得死去活來的胡人將領,給予了高度肯定,「這倆孩子,不錯。」
他抬眼掃視群臣,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胡漢一家,他們不是什麼胡人,都是我大唐的人!」
房玄齡眯著眼,臉上帶著一絲笑意,輕聲開口:「陛下生前未能竟全功,倒是讓高宗皇帝給辦成了,也算是一樁美事。」
他指的是征伐高句麗。
李世民聞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哼唧了一聲,嘴上卻淡淡地說道:「算那小子沒給他爹丟臉。」
話是這麼說,可他微微上揚的嘴角,卻出賣了他此刻的心情。
而隊列之中,英國公李世勣的臉色,早已是一片喜氣洋洋。
滅國高句麗!
這個功績的含金量,足不足?
那可是讓隋煬帝三征不成,身死國滅的硬骨頭!那也是讓自家陛下親征都未能一戰而下的頑固之地!
最後,竟然是他李世勣給端了!
有這個功勞在身,陛下應該不會在計較他未來『明哲保身』的事了吧?
老夫的明哲保身,那叫審時度勢,那是在為將來這驚天一戰做鋪墊啊!
滅高句麗,舍我李世勣其誰!
他這副藏不住的得意模樣,自然落在了同僚們的眼中。
一旁的衛國公李靖撫著鬍鬚,由衷地贊了一句:「懋功確有帥才!」
這一聲誇讚,如同點燃了引線。
殿中的同僚們立刻圍了上來,恭喜聲、誇讚聲不絕於耳。
「懋功兄深藏不露啊!」
「英國公此番功績,足以名垂青史!」
一陣互捧互吹之後,早年並不算特別顯山露水,甚至還打過不少敗仗的李世勣,被這突如其來的高光時刻砸得有些暈乎乎的,整個人都快飄起來了。
......
天幕前,那些在唐朝前面的古人們,在看完了這一幕幕之後,才終於對「天可汗」這三個字,有了一個具象化的認知。
它不是帝王將相在史書上的自賣自誇,更不是一個朝代虛偽的自我吹捧。
「天可汗」這三個字的意義,是那些異族將領甘願捨棄榮華、追隨而死的忠誠,是長安城內萬民同悲、如喪考妣的愛戴。
它樹立起來的,是那個時代里,無數大唐百姓最直白、最純粹的自信!
而生活在大唐之後的古人們,則完全沒有那麼多的心思去懷疑。
開什麼玩笑,質疑?質疑個屁!
那可是天可汗啊!
要知道,竇建德那樣的梟雄,放在任何一個朝代末年,都有機會成事,坐上那九五之尊的寶座。
可惜,他偏偏生在了隋末,而他面對的,也是李世民。
昭陵六駿,聽過沒?
那都是李世民的愛馬,每一匹都戰死在衝鋒陷陣的沙場上。鬼才知道,那個酷愛打獵的馬上皇帝,身上究竟留下了多少傷疤,以至於後來再也不曾踏入獵場。
一人,打下了大唐的半壁江山,這可不是說著玩的!
為什麼後世總有人揪著李世民的私德不放?
因為在其他方面,是真的找不到可以挑刺的地方了!
即便如此,他李二在私德上,也遠超了歷代帝王不知多少身位。
至於此時此刻,身處大唐各地的百姓們,在天幕里再次見到自家太宗皇帝的身影時,一個個都忍不住庫庫地掉眼淚。
他們對這位皇帝的崇拜,早已深入骨髓。
以至於在太宗之後,但凡李唐皇室出了個稍微賢明點的君主,百姓們都會覺得,這位皇帝「有貞觀之風」,可以稱一聲「小太宗」!
......
南梁,亂世。
田間,一個正在耕作的老漢,滿是褶皺的臉上溝壑縱橫,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睛仰望著天幕上那個幾百年後的盛世大唐,看著那萬民同悲的場景,傷感於自己所處的這個亂世,兩行熱淚不受控制地滾落。
「寧做太平犬啊!」
「阿公,你怎麼哭了?」
一旁,老漢的小孫子扯著他的衣角,天真地問道。
老漢擦掉眼淚,摸了摸孫兒的頭,聲音里滿是悲戚:「可憐我家小兒,生在了這亂世里,只能苟活,連見一見那盛世皇帝的福分都沒有!」
他粗糙的手掌,輕輕摸著孫兒瘦小的腦袋,喃喃自語。
「孩子,如果有來生,你就投胎去那天可汗的時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