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類父,父厭之;子若類父,父疑之。」
天幕里最初出現的那行文字,此刻像一道精準的迴旋鏢,呼嘯著,狠狠砸在甘露殿內每一個人的心尖上。
誰道——虎父無犬子?!
這一刻,天幕中那個滿臉血痕的廢太子身上,分明凝結著一個來自強盛帝國、偉大帝王的嫡長子,所應具備的一切氣質!
太子,就是他的身份。
嫡長,就是他的底氣!
十八年啊,十八年來,帝國上上下下都見證了他是一位合格的皇太子!
天可汗的兒子,從來都不是孬種!
當一個兒子展現出最類其父的那一刻,究竟能不能夠證明、他足以承擔起父輩的責任。
......
大秦,咸陽宮。
御座上的秦始皇看得心神激盪,那雙深邃的眸子裡,頭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艷羨。
他李世民,都建立了那番豐功偉業了,都有一個那麼愛他懂他的皇后了,憑什麼還能有這麼一個優秀的兒子?
不是,憑啥呀?
最可恨的是,就這,他還不珍惜......???
哎,嬴政心底輕嘆了一口氣,越是望著天幕里李承乾的風采,便越是心酸。
偉大的領導者,古老帝國的偉大帝王,就該配得一個這樣有種的繼承人!
這,才是千古一帝該有的兒子!
有能力,有手段,更有為自己抗爭的膽氣!
嬴政下意識地瞥了一眼殿下的扶蘇。
而此刻的長公子扶蘇,一雙眸子閃閃發亮,像是綴滿了天上的星辰。
嫡長子!
天幕里的李承乾是,他扶蘇也是!
為什麼他那麼有種!
不行,你爹千古一帝,可我爹同樣也是千古一帝,我不能給我爹丟臉!
李承乾,孤會學習你的精神都!
而作為強大帝國的繼承者,最不能有的就是軟弱。
孤,也要學他一樣,敢於抗爭!
......
天幕的畫面,仍在繼續。
畫面里,貞觀皇帝緊握著手中的馬鞭,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開始泛白。
他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一般。
「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李承乾毫不退讓地迎著他的視線,眼中布滿血絲,嘶聲反問:
「陛下,你又想做什麼!」
他挺直了本就筆直的腰背,字字鏗鏘:
「母親的在天之靈,會保佑我的!」
「啪嗒。」
一聲輕響。
那根象徵著父權與君威的馬鞭,從皇帝顫抖的手裡滑落,沉重地砸在光潔如鏡的金磚上。
李承乾緩緩從地上站起,再也不看身後那個神情複雜的男人,拖著那條不便的腿,一瘸一拐地,向著殿外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堅定,每一步,都走得決絕。
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承乾......」
李世民,這位帝國皇帝的聲音里,帶著從未有過的慌亂與顫抖,「你不要逼我!」
「我逼你?」
李承乾猛然停下腳步,卻沒有回頭,只從喉嚨里擠出幾聲嘶啞的笑。
「我煩了。」
「不裝了!」
「我知道,我已經不是太子了!明天,或許就會身首異處!我什麼都知道!」
嗒...嗒嗒......
輝煌的皇宮大殿內,只剩下大唐皇帝急促的心跳聲,一聲重過一聲,擂鼓一般。
太子李承乾深吸一口氣,猛地轉過身。
他的目光如刀,直直刺向御座上那位被萬國尊為「天可汗」的至尊,而後冷言道:
「父親,在我離開之前,只有一句話要說——」
「如果陛下執意要立魏王為太子,引得朝野沸騰,天下動盪。」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那麼屆時,究竟是我的錯?或者是魏王的錯?還是說......」
「陛下的錯?!」
李世民的視線,下意識地避開了兒子的逼視,慌亂地四處躲閃。
因為這個問題的答案,他比誰都清楚。
......
李承乾走了。
他知道,踏出這座大殿,就再也沒有回頭路。
他的生路,在他轉身的那一刻,就已經斷了。
可他依舊跛著腳,挺直了身子,一步一步,決絕地走出了這座囚禁他十八年的金色牢籠。
那一刻,他的背影,竟是前所未有的昂然與挺拔。
唯有丹陛上的李世民,望著兒子蹣跚遠去的背影,怔怔出神,平日總是威嚴的臉上也滿是無法掩飾的痛楚。
甘露殿內,最終只餘下帝王壓抑不住的,近乎哽咽的喘息。
他是天下人的天可汗,他是偉大帝國的統治者,他,得到了這世間能得到的最至尊的地位與身份。
但他也是一位父親,他也失去了作為一個父親而言、最珍愛的兒子。
「我那時怎麼就沒想到......」
天幕畫面悠悠切換,光影流逝,不知已多少春秋逝過。
一位面容憔悴、華發叢生的蒼老皇帝,獨自站在高祖的陵前。
他的眼中,是洗盡鉛華後的滄桑與悔恨。
「他是我們李家的種啊......」
大唐皇帝的聲音哽咽,夾雜著數不清的淒楚與頹然:
「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直到現在,我才終於明白了......」
他仰起頭,任由眼眶滾出的兩行清淚滑過臉龐。
「我明白了,父親......」
「你當年,有多難......」
......
「公元619年,唐武德二年,秦王李世民嫡長子李承乾,出生於太極宮。」
「唐高祖李淵聞訊大喜,他抱著這個孫兒,親自為他取名「承乾」。」
「承乾承乾,寓意承繼李唐皇業,總領華夏乾坤。」
「武德九年,秦王李世民即位,八歲的李承乾戴上太子的冠冕。」
「貞觀四年,十二歲的李承乾受帝令,臨朝聽訟。」
「貞觀六年,十四歲的李承乾受上諭,監國理政。」
「貞觀十八年,面對父親在朝堂之上毫不掩飾對魏王李泰的偏愛與褒賞,加之長年累月的儲君高壓,李承乾的情緒心境幾乎到了崩潰邊緣。」
「十八年來,他作為父親與祖父的緩和劑,在高祖皇帝在世期間,從未斷過血脈親情與問安。
十八年來,他作為皇后疼愛的嫡長子,面對父親的風流韻事、波譎雲詭的朝野,他總是母親鬱悶時能陪伴左右之人。
十八年來,他作為帝國的東宮太子,對那些奔著名利而來的東宮教諭們恪守道義,兢兢業業,無論艱辛困局,他從未言一句退縮。
十八年來,他作為太宗嫡長子,對所有的弟弟妹妹傾盡關懷與慈愛。
但,沒有人問過他這十八年來累不累。
就好像,你身為天可汗的儲君,你也必須如天可汗般耀眼閃目!」
「當貞觀十八年,身體、心境遭受雙重折磨的李承乾回首望去,愕然發現——
慈愛的母親早已辭世,寵愛的胞妹亦已夭逝。父親的區別對待,兄弟的虎視眈眈,滿朝的功名利祿。
偌大的太極宮,竟無一人可訴骨肉親情、肺腑之言!」
「當親情無處可訴、前途一片晦暗時,李承乾選擇了最激烈的方式——夥同侯君集、杜荷等人謀反。
「那個曾被寄予「承繼乾坤」之名的太子,終究沒能承繼住自己的命運。」
天幕上,畫面逐漸定格。
李承乾自監國以來,為太子十八年的高光畫面如碎影般一幀幀地閃過。
最後的最後,畫面的右半邊,定格在他於甘露殿上,臉頰淌血,怒目圓睜的模樣。
其上,緩緩浮現出文字:
愍太子·李承乾
而畫面的左半邊,則極為諷刺地掛上了李世民枯坐在丹陛之上,痛苦不堪的模樣。
燈火照映下,大唐皇帝的身影被拉得很長,很長。盡顯了落寞孤獨。
其上,是另外文字:
孤家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