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一轉,那個跪在殿中的廢太子李承乾,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面容依舊堅毅,反而在話說出來後渾身散著一股灑脫之氣。
「承乾,為何要謀反?難道你不是太子嗎!」
天幕中,李世民的質問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聲音里夾雜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虛弱。
「問的好,父親。」
天幕里的李承乾灑脫一笑,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我已經身為太子十八年,在這太子之位上,我可曾做錯過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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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椅上的大唐皇帝,下意識地避開了兒子的目光,視線瞥向旁處,聲音乾澀:「應該...沒有。」
「我貪圖過什麼?」
「應該沒有...」
「陛下萬年之後,我會成為一個昏君嗎?」
這個問題,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李世民心中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
他猛地拔高了聲音,仿佛要用音量來掩蓋自己的心虛:「我擔心的正是這個!」
可天幕中的李承乾,根本不接他這茬。
「我當太子,處理朝政,尚無差池,陛下是在擔心這個?」
「不是......」
「那陛下,是在擔心我的品德?」
「我擔心的就是這個!」
「你擔心錯了,陛下!」
李承乾陡然一聲暴喝,聲震殿宇:
「十八年來,我性格未改!」
「十八年來,你認為我處理朝政尚好!」
「十八年了!」
「足足十八年!難道還不能證明,我的品德,根本不足以影響我處理朝政嗎?!」
一連串的質問,如同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李世民的心口。
天幕中,那位偉大帝王的氣勢,肉眼可見地頹了下去。
而天幕外的甘露殿,李世民本人,身形亦是微微一晃。
御座之側的李承乾,呆呆地看著天幕里那個侃侃而談、氣勢逼人的自己,只覺得陌生無比。
那是......我?
天幕里,他自己的聲音還在繼續,不依不饒地為自己進行抗辯:
「是,我腿瘸,我沒有人君之相,我不如魏王那般類父!」
「可當年,你提著你兄弟的腦袋,去逼迫高祖爺爺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自己類不類父!」
「我們一家人造的玄武門的反,你就算將貞觀治成古今第一治世,史書上,也不會把你寫得清清白白!」
「住嘴!朕讓你住嘴!」
李世民的咆哮聲充滿了驚惶與色厲內荏。
「呵!」
李承乾冷笑一聲,道:「我不是太子了!父親!」
說罷,一股沖天的氣勢,從他身上陡然爆發。
那是一種掙脫了所有枷鎖,拋棄了所有顧忌之後,才有的癲狂與決絕。
在這一刻,縱然是執掌天下第一強盛國家的貞觀皇帝,也被李承乾身上陡然爆發的氣勢驚得一滯。
但是,他的話已經深深地觸怒了這位自負的帝王,不可饒恕!
李世民掙扎著從龍椅上站起,怒目圓睜,君父的威嚴與帝王的殺氣在這一刻合二為一。
若是父親的身份無法壓住,那他便用皇帝的身份來壓制他!
「跪下!」
這一聲暴喝里,蘊含著無上帝威。
畫面里那位話已說透後,縱然再怎樣灑脫孑然,甚至精神都變得近乎癲狂的李承乾,身子也忍不住一顫,雙膝一軟,重重地跪了下去。
貞觀皇帝重重地喘息著,隨手從一旁侍衛的腰間,抽出一根馬鞭。
他一步步走到兒子面前,高高揚起了手。
他絕不是讓自己的兒子說破了防!
他只是在教育這個逆子,在以父以君的身份教育他——
什麼是君,什麼是父,什麼是挨打要立正!
「啪!」
一鞭子,狠狠地抽在了李承乾的背上。
「你到底是什麼?」
「啊!!?」
李世民咬著牙,狀若瘋虎:「你這個...不爭氣的——!」
「逆子!」
「你究竟想要做什麼!」
又一鞭即將落下。
就在這時,李承乾卻猛地扭過頭!
「啪!」
這一鞭,結結實實地抽在了他的正臉上,一道殷紅的血痕瞬間浮現。
天幕內外的兩個李世民,動作都在這一刻頓住了。
他們都未曾料到,這個素來逆來順受的兒子,竟敢......如此有膽量地直視自己!
天幕里,廢太子李承乾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看著手上的殷紅,竟淡然一笑。
他不卑不亢,一字一句,清晰無比。
「陛下用馬鞭,是家法,還是國法?」
「如果是家法,陛下,是在替母親懲罰我嗎?!」
「你還有臉,在這提你的母親?!」
「我吃母親的奶長大,為何不能提母親!?」李承乾陡然一聲怒吼,又說道:
「玄武門那天清晨,是母親!是母親守在我的門前,是母親手持短刃,阻止任何人靠近傷害我!」
「母親...她會用馬鞭抽她的兒子嗎!」
他恨聲反問,雙目赤紅:「你忘了!你忘了母親臨終前對你的囑託!」
這一聲質問令無上威嚴的皇帝心靈震顫,他踉蹌著後退半步。
而天幕的畫面,也在此時陡然切換。
......
一間素雅的寢殿內,帝國最尊貴的女主人,奄奄一息地躺在丈夫的懷裡,氣若遊絲。
「陛下......我要走了......」
「其實,玄武門那天早上...我都想好了......」
「要是陛下......失敗了,我就帶著孩子們,一起自殺...陪你......」
長孫皇后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她沒有為自己的家族求任何恩典,反而請求皇帝不要給長孫一族過高的權位。
她說,房玄齡是能臣,魏徵很耿直,這些都是能治國的人才,陛下是很厲害的,但要多聽聽臣下的話。
她說,國家現在還很艱難,自己死後喪事要簡辦,把錢糧分給長安城的窮苦百姓。
她說,陛下您瞧我這香囊,還是當年您來高府訂婚時,送我的呢。
她說了很多,說到最後,呼吸越來越微弱,眼皮沉重得再也抬不起來。
可她還是放心不下她的孩子。
屏風外,一個踉蹌的身影闖了進來。
「承乾...是承乾在外面嗎?」
已經無力睜眼的長孫皇后,在聽到兒子聲音的那一刻,陡然爆發出最後的氣力,死死攥住李世民的衣領,用盡一生一世的情意,顫聲懇求:
「陛下......」
「承乾的腿......不方便......」
「廢......太子......慎重啊!」
......
畫面切回。
「你哪來的臉提你的母親?!」
「你殺了你的兄弟!」
「閉嘴!」
「閉嘴!!」
「母親鬱悶之時!她只能和我說話!她只有自己的兒子能安慰她!母親,她會用馬鞭抽打自己的兒子嗎!?」
「我說,讓你閉嘴!!!」
貞觀皇帝目眥欲裂,聲音已經嘶啞破調,眸子裡都泛上了光澤,整個人都在情緒的崩潰邊緣。
「你想立魏王!你要讓魏王做太子來取代我!你讓他住進了武德殿!」
李承乾卻不管不顧,依舊字字泣血。
終於,李世民再也無法忍受,發出一聲絕望的怒喝:「承乾!」
下一刻,天幕中,那個滿臉是血的年輕人緩緩挺直了腰背,用一種無比清晰,卻又無比冰冷的咆哮聲,回應了他的君父:
「請陛下,稱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