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故人陸續凋零

2026-08-17 18:04:57 作者: 唯唯而川
  天幕畫面再次切換,新的小劇場標題緩緩浮現。

  「鈍槊」

  這兩個字一出,讓甘露殿內的武將們心裡都是一咯噔。

  「槊」是他們的兵器,可這個「鈍」字,卻讓人心裡發毛。

  畫面一轉,又回到了那座古人們已經無比熟悉的甘露殿。

  殿內,御香裊裊。

  丹陛上的天子正在宣布著幾項早已議定的國事,聲音平穩,聽不出什麼波瀾。

  階下的文武百官們垂首靜立,神情肅穆,對於這些早已在宰相們的小黑屋裡敲定了章程的軍國要務,他們早已習慣了這種曉諭群臣的「走過場」流程。

  就在這片沉靜之中,一名內侍官邁著碎步,幾乎是小跑著闖了進來,打破了殿內的莊重。

  他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人的倉促:「陛下......」

  「張都督去世了。」

  李世民的聲音戛然而止。

  「嗯?」

  「襄州都督、鄒國公張公張公謹...薨了。」

  「哐當!」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大殿中驟然炸開。

  李世民手裡的玉圭,不慎脫手滑落,滾落在地,發出的聲音格外刺耳。

  公謹......

  他的腦海里瞬間閃過玄武門那個血色清晨,那個帶著七百府衛,悍不畏死沖在最前面的身影。

  李世民有些茫然地站起身,目光穿透了宮牆,仿佛看到了遙遠的襄州,看到了那張總是掛著豪邁笑容的臉。

  殿中群臣的視線,齊刷刷地落在了那名跪地呈上急信的內侍官身上。

  此時文武盈朝的大殿裡,在這一刻,居然顯得有些空曠了。

  「公謹......」

  大唐皇帝嘴唇翕動,神色染上了哀痛,他輕聲對著左右呢喃:「朕要親自前去長安城南郊,為公謹致哀。」

  群臣默然,沒有人出聲,空氣里只剩下無聲的哀戚。


  可就在這時,一名有司官員不得不硬著頭皮站了出來,躬身奏報導:「陛下,今日...乃是辰日。」

  他聲音很低,明知道此時不宜開口,卻還是謹守本分道:

  「按照《陰陽書》來說,辰日禁忌哭泣....這是風俗所忌諱的,恐怕...恐怕會招來不祥。」

  「不妥?有何不妥。」

  李世民緩緩轉過頭,剛剛還滿是哀傷的臉上,此刻已是一片平靜,只是那份平靜之下,是旁人不敢直視的堅定。

  他掃視著殿中眾人,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君與臣,猶如父與子,情,發於衷也。豈能避忌辰日?」

  「若禮是這般的虛偽,以至於阻礙到了人倫至情,那這虛禮不要也罷!」

  那名有司官員渾身一顫,立刻退了回去。

  大唐皇帝不再理會其餘的勸諫,寬大的袖袍猛地一甩,下令道:

  「備駕!」

  「唐貞觀六年,公元632年,襄州都督、鄒國公張公謹病逝於任上。終年三十九歲。」

  「此人乃玄武門之變前,為唐太宗密卜吉凶、灼龜現兆,並力排眾議、力主鎖閉宮門以定大局的從龍功臣。」

  「太宗聞其噩耗,悲慟難抑,不顧辰日禁忌,親臨致哀。其後追贈左驍衛大將軍,諡號「襄」。」

  「因追念其舊日功勳,復改封郯國公,陪葬昭陵,以示殊恩。」

  ……

  天幕畫面流轉,哀傷的氛圍稍稍淡去,又是一個新的小劇場。

  「墨香」

  「雪浸染、萬千華光鐘聲塑佛龕......」

  哀婉的曲調再次響起,但這次的畫面卻明亮了許多。

  貞觀十二年的初夏,蟬鳴聲聲。

  弘文館裡墨香依舊,只是平日裡那位總是端坐於東側書案之後,安靜地執筆書寫《群書治要》的耄耋老者,已經許久沒有出現過了。

  兩儀殿。

  大唐皇帝斜倚在軟榻上,單手托著腮,有些百無聊賴地翻著手裡的奏疏。


  看到煩心的地方,這位大唐天子也會忍不住皺起眉頭,將手裡的案牘往桌案上隨手一擱,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副模樣,活像一個被功課壓得喘不過氣的學子。

  今日是很尋常的一日,偌大的殿中依然只有房玄齡一人陪著他處理政務。

  「說起來,虞世南這小老兒,已經好久都沒進宮與朕說笑了啊。」

  李世民突然坐直了身子,語氣裡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埋怨。

  正在處理政務的房玄齡聞言抬起頭,眯著眼笑了笑,說道:「是啊,老臣也許久不曾見過虞公了。」

  忙啊,大家都在忙。

  還是忙點好。

  君臣二人對視了一眼,一時無言。

  「陛下跟虞公當真是忘年交,關係是真好呀。」房玄齡看著天子那副模樣,輕聲感慨道。

  李世民聞言眉頭一挑,整個人索性都癱進了軟榻里,下唇向上微微撅起,比起之前的樣子看著更委屈了:

  「關係好?我看是我和他關係好,人家不這麼覺得我跟他好吧?」

  「你看啊,這小老頭跟我說自己年紀大了,精力有所不濟,要回去養老,我呢體諒他年歲已高,又珍惜他的才華,更念在他隨我天策府幾十年的交情,就許他可以辭仕,但仍能自由入宮見朕。」

  「結果呢?你看看這都多久了,他明明就住在長安城裡,近日可有進宮來看過朕嗎!」

  「怎麼?他是長輩,朕難道就不是皇帝了?我還是君父呢我......」

  房玄齡望著李世民這副傲嬌模樣,也是忍俊不禁。

  好久都沒見天子這般孩子氣了,老房失笑道:

  「如果陛下甚是思念虞公,大可下一道旨意,命他每月初一、十五入宮問安便是。」

  「欸!別別別!可千萬別!」

  李世民一聽,跟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連連擺手,臉上滿是誇張的惶恐:

  「那老頭和魏徵是一個脾氣!朕稍微坐得歪一點他都要嘮叨半天!呵,管教起朕來是一套又一套的,連高祖皇帝當年都沒有這般訓過朕!」

  「他倒好!壓根就沒把朕當皇帝看過!你說朕現在右邊耳朵還有魏徵那老匹夫在叨叨,要是再讓他回來,朕這左邊耳朵也得生出老繭來咯!」

  「還讓那小老頭每旬月便進宮兩次?」

  「哼哼,你信不信這小老頭該叨叨朕在虐待老人了!」

  李世民一邊說,還一邊惟妙惟肖的模仿起了虞世南板著臉進諫的嚴肅模樣,逗得房玄齡撫須大笑。

  這裡是李世民的書房,平日沒有外人,只有這對相伴了數十年的君臣,因此氣氛溫馨而又隨意,不似君臣,倒更像是一對相識多年的老友。

  房玄齡搖了搖頭,心裡也是一陣感慨:虞公曆經三朝四帝,今年,已經八十有一了啊......

  「陛下......」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官輕手輕腳地走入殿內,一句話就打破了這份難得的愜意。

  他躬著身子,向著正和左僕射說笑的、在軟榻里癱著的皇帝稟報導:

  「陛下,永興縣公虞公虞世南...病危了。」

  李世民一臉的笑容,霎那間凝固。

  那隻剛剛抬起,準備拍腿大笑的手,就那麼懸在了半空。

  他沉默了片刻,而後緩緩站起身。

  「備輦。」

  ......

  天幕前

  李世民望著一出接著一出的同伴離世,終於意識到了太過年輕帶來的悲痛了。

  但,那又如何?

  自信的二鳳皇帝心裡強忍著不快,自我安慰道:我是皇帝,他們是大臣而已,儘管他們是一些難得的人才吧,但大唐最不缺的就是人才,況且處理政事、求著做官的有的是人......

  心裡雖是這般安慰,可終究難抵那般失去摯友舊人的痛楚。

  能夠接替崗位的人是有很多,且源源不斷,但朋友的多少卻不是這樣算的。

  他們死後,貞觀上將便真的成為了天子、君父了。他再也沒有了能在兩儀殿這種後宮書房裡,能與人不注重姿態調笑的機會了。

  「哎!」

  李世民哀嘆了一口氣,一旁的長孫皇后知道他的心情而默然不語,只是將手默默的放在了皇帝的太陽穴上,輕輕地揉捏著。

  「這個內侍是誰?也太晦氣了!天天給朕報喪...」李世民嘟囔著,「改天朕一定換了他!」

  ......

  天幕繼續播放。

  長安城

  皇帝的御輦在初夏的街道上疾馳,朝著虞府的方向趕去。

  明明才是五月天,李世民坐在車輦里,卻只覺得渾身刺撓,心裡頭莫名地一陣煩躁。

  等到了虞世南的府邸門前,大唐皇帝下車駐足,竟有些愕然。

  虞世南乃是世家子弟,家族世代官宦,他的府邸卻簡樸得完全不像一位當朝重臣的居所。

  門前,早已候著的虞府的家人見到宮人來的人竟是皇帝親臨,頓時大驚失色,連忙跪倒一片。

  夏日的蟬鳴聒噪得讓人心煩,李世民擺了擺手,聲音有些發緊:「免禮,先帶朕去見伯施公!」

  內室里,濃重的藥味撲面而來。

  那位被貞觀群臣盛讚為「德行、博學、文辭、書翰、忠直」五絕集於一身的老人,正呼吸微弱著靜靜的躺在床榻上。

  「虞公,朕來看你了......」

  李世民輕聲喚著,在床邊坐了下來。

  虞世南聽見聲響,緩緩睜開了眼睛。他的目光雖然已經渙散,卻依舊保持著那份浸透了歲月的一貫的清正與溫潤。

  「陛下....您來了...老臣...」虞世南想要起身見禮,這是他刻在骨子裡的規矩,但他已經沒有力氣了。

  李世民示意他不必如此,虞世南這次倒沒再勉強,若在以往,哪怕李世民不介意,他也要強行見禮,因為這正是他恪守的士大夫規矩。

  「《北堂書鈔》還差最後一卷未能校注,老臣怕是要辜負陛下了...」

  李世民喉頭一哽,說不出話來,只是緊緊握住了他那隻枯瘦的手。

  這雙曾寫下《孔子廟堂碑》這樣風骨遒勁的楷書、也曾為他起草過無數文書詔誥的手,如今,輕的仿佛無物。

  「你這小老兒,」李世民一時哽咽,握著虞世南的手更緊了,眸光閃爍,說道:

  「朕都說了,讓你退休頤養天年,你怎麼就是不聽勸呢?你...違背君命,朕要處斬了你!」

  天幕之上,一行行新的字跡,伴隨著那空靈的歌聲緩緩浮現。

  「唐貞觀十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公元638年七月十二日。」

  「初唐貞觀朝文壇領袖、銀青光祿大夫、秘書監、弘文館大學士、永興縣公虞世南,病逝於長安,終年八十一歲。」

  「這位從陳朝、隋朝一路走到唐朝的三朝老臣,臨終之際牽掛的,仍是未竟的學問與未盡的輔佐之責。」

  「唐太宗聞其噩訊後,於別第設靈舉哀,更是忍不住痛哭失聲,而後親下手詔予魏王李泰,其中言道:「虞世南之於朕,猶一體也。拾遺補闕,無日暫忘。今其雲亡,石渠、東觀之中,無復人矣!」」

  「而後,廟堂追贈其禮部尚書,諡號「文懿」,陪葬於昭陵。他是凌煙閣二十四功臣中,唯一一位無軍功在身而得以封侯晉公、位列其中之人。」

  「貞觀十五年,太宗夜夢虞世南,音容宛若生前,悲慟難抑,次日遂罷朝。為追懷其德,復於其家設五百僧齋,並造天尊像一座,令其年年得享冥錢經文之供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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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哈哈哈,我看見李世民讓五百個僧人去老虞家念經撒冥幣,笑了!

  我懷疑李老二是不是做噩夢了,史書上的「舊時模樣」,估計就是虞世南就像生前那樣,然後在夢裡還兇巴巴的訓斥李世民:「陛下,君主之德阿巴阿巴......」

  然後李二被嚇得驚醒,就像大家上學時做夢被師長訓斥一樣,於是醒來後李老二就讓僧人給他念經超度,別再嘮叨他了。

  李世民內心OS:

  「不是,有完沒完,我爹死了,魏徵死了,都好好的沒人叨叨我了,怎麼你死了這麼不安穩,還進夢裡叨叨啊?」

  《舊唐書·卷七十二·列傳第二十二》:後數歲,太宗夜夢見之,有若平生。翌日,下制曰:「禮部尚書、永興文懿公虞世南,德行淳備,文為辭宗,夙夜盡心,志在忠益。奄從物化,倏移歲序,昨因夜夢,忽睹其人,兼進讜言,有如平生之日。追懷遺美,良增悲嘆。宜資冥助,申朕思舊之情,可於其家為設五百僧齋,並為造天尊像一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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