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陛上的李世民,臉上也是滿含笑意,看著下方其樂融融的眾人,心中頗為受用。
畢竟自己的臣下於青史上有佳名流傳,這也更能說明他這個做君王的賢明嘛!
「陛下!」
就在這時,剛剛接受完同僚們道賀的魏徵,整了整衣冠,上前一步,昂首開口道:
他這一出聲,殿內瞬間又安靜下來。
魏徵的聲音鏗鏘有力:「任何戰爭的成本,最終都會轉嫁到百姓的身上,從而導致勞民傷財。因此非必要的戰爭,還是需謹慎考慮,儘量少打。而必要的戰爭,則要力求速戰速決。」
他頓了頓,又道:
「高句麗國雖地小民少,卻有賢明之主與控弦之士,且此國又有地形天險的優勢。前隋之滅亡,未嘗沒有隋煬帝三征高句麗帶來的禍根。」
「高句麗之戰,臣雖沒能在天幕里詳知其狀,但還是要勸陛下若對高句麗開戰,要慎之又慎啊。」
這話一出,瞬間將眾人的思緒又拉了回來。
天幕之前確實也半開玩笑似的提到過,陛下晚年非要拉著李靖將軍御駕親征的事。
當時大伙兒還覺得是後人在開玩笑,畢竟如陛下這樣自信的人,妒忌臣下那種事怎麼可能做得出來?
現在看來,此事怕是真的。
不過,未等其餘人做出反應,老房先是失聲笑了起來。
拜託,這個殿內除了長孫無忌外,有誰能比我認識陛下的久?當然,我說的是文士。
貞觀十九年了啊,那會兒的自己都跟老李快認識三十年了吧.....
就這,老子的話竟然不管用?
幾十年的交情,幾十年的共事,居然都沒勸住。
還不如一個死掉的魏徵說話管用。
我服了啊!
......
御座上的李世民聽完,非但沒有不悅,反而自信地點了點頭。
「這個朕省得。」他朗聲道,「高句麗之事,天幕既然有提及,後來肯定與我大唐發生了難以調和的衝突,以至於不得不兵戈相向。」
他的視線掃過中書省的官員:「這個事呢,你們中書省的也需多上上心。」
而後,他又看向武將隊列,笑道:「還有,衛國公你們這群人,也得多保重身體,到時候總不能真要朕親自上陣吧?」
武將們聞言,頓時哈哈大笑起來。
尉遲恭一抱拳,聲如洪鐘:「哈哈哈,陛下你就放心吧!到時候您只管叫俺去,俺定然不會推辭半句!」
秦瓊、李靖等人也是面帶微笑,齊齊應諾。
君臣之間,氣氛正好。
「陛下,咳咳!」
就在這時,一個略帶幽怨的聲音響了起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房玄齡輕咳兩聲,站了出來。
李世民也側過頭,就看見自家這位左僕射一臉的委屈。
「臣雖無克明那般善斷,也無玄成公那般的謀諫之才,」老房慢悠悠地開口,聲音里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憋屈,「可臣這顆心,也從來都是向著陛下的啊.......」
這話一出,殿裡好幾位大臣差點沒繃住笑,趕緊低頭研究起了腳下的金磚。
天幕上可是說得明明白白,貞觀十九年,房玄齡躺在病榻上還在極力勸阻皇帝,可他這個天可汗呢?依舊選擇頭鐵地堅持親征。
這搞得人家左僕射多沒面子呀!
好像他房玄齡的話,就跟耳旁風一樣,一點分量都沒有。
要知道,那可是貞觀十九年了,老房當了快二十年的宰相,結果臨了末了,連皇帝都勸不住。
房玄齡:『我不要面子的啊?』
群臣一個個憋著笑,眼睛使勁往甘露殿的天花板上瞅,心裡直嘀咕:這吊頂做得可真夠藝術的,這樑柱嘖嘖...刻得也真夠傳神的!氣派,真是氣派啊!
就連御座旁的長孫皇后,此刻也忍不住用袖口掩著嘴,美眸彎成了月牙,看著自家夫君吃癟的模樣。
「哈!」
李世民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了,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悻悻說道:「玄齡啊,這個......啊,朕下次一定!下次一定聽!」
......
與此同時,唐朝之前的各個時空里,無數古人被這君臣和諧的一幕給震撼得無以復加。
尤其是那些諫官們,看著魏徵不僅沒因屢次頂撞皇帝而被砍頭,反而贏得了生前身後名,一個個被唐太宗的這種大度所感動得涕泗橫流。
這才是他們做夢都想要的明君、聖君啊!
而不是每次上朝都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說話前還得先掂量掂量,是拿死諫博個身後名,還是為了家族利益閉嘴。
唐太宗,我所欲也,亦我所求也啊!
難怪人家後世的文官們,都擱那一個勁兒地吹捧李世民呢!
這要換成我,我也吹!
還是往死里吹的那種!
西漢,未央宮。
漢文帝劉恆看著天幕,發出一聲悠悠的慨嘆:「哪怕是贏下了戰爭,也會心生悔意嗎?」
打了勝仗,不思誇耀武功,反而憂心此舉是否會給大唐的百姓帶來沉重的負擔。
這樣的皇帝......
嘖!
一股英雄惜英雄的感覺,在漢文帝的心間油然而生。
劉恆默默抿了抿嘴,端起面前案几上的一杯白水,隔著天幕,遙遙對著那個名叫李世民的後輩帝王,虛敬了一下。
西漢時空,武帝年間。
劉徹和他爺爺不一樣,他是看天幕看了一肚子的不滿。
不是,這也行啊?李世民這也能吹啊?
你們這群後人別光看李世民呀,看看朕啊,朕貌似也沒有那麼的乾坤獨斷吧?
朕明明也是個很虛心納諫的人,好吧?
「豈有此理!」劉徹嚷嚷道,「這天幕朕算是看明白了,裡面都是些朕的小黑子!除了剛出現那會兒,天幕放到現在就沒再說過朕半點好處!」
「反倒是一天到晚,沒事就拿朕出來冷嘲熱諷一下!這算怎麼回事!」
朕分明也是位察納雅言,虛心納諫,有著千秋功業,還被譽為千古一帝的好皇帝啊!
天幕啊天幕,什麼時候,也詳細講講朕的豐功偉績唄?
......
西漢,仍是漢武帝在位的年間,不同的時空下。
漢,太始年。
一間昏暗的屋子裡,一個身影佝僂的史官,正怔怔地望著天幕畫面。
此人因為替李陵直言辯解,勸說盛怒中的皇帝不要衝動下決定,便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天幕里魏徵在享受的生活,正是他夢寐以求卻永不可得的奢望。
太史公司馬遷哀嘆著垂下了頭,看了看自己殘缺的身體,兩行清淚默默滑落。
他拿起筆,在竹簡上顫抖著寫下一行字:
「漢皇非唐宗,子長似魏徵!」
寫罷,他放下筆,仰頭望天,發出一聲悲愴的祈求:
「懇請蒼天,也賜我一位那樣的明君聖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