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畫面切換,又是一個小劇場上映。
畫面中,大唐的朝堂之上。
御座上的李世民似乎有些走神,怔怔地望著殿門的方向。
階下群臣的身影模糊不清,整個畫面的邊角都帶著一種朦朧的虛化感,仿佛隔著一層水霧般。
一條孤單瘦削、卻身形挺拔的人影,正沿著大殿中央的過道,一步步向外走去。
「魏徵?」
天幕上的貞觀皇帝低聲喚了一句,語氣裡帶著幾分不確定。
那人影沒有停下腳步。
李世民辨認出了那人的身份,眼看對方徑直朝外走,連個頭都不回,聲音頓時急迫起來。
「魏徵!」
「魏徵!!」
「朕叫你呢?你聽到沒!」
「竟敢違抗朕的旨意?魏徵你是不是想被砍頭了?」
皇帝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可那道身影卻像是沒聽見一般,徑直走出了殿門,消失在了一片刺眼的光芒里。
御座上的李世民愣愣地張著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緊接著,天幕上的畫面開始扭曲,旋轉,變得愈發模糊不清。
光影交織,如夢似幻。
下一秒,畫面切換。
深宮的寢殿內,床榻上的李世民大口地喘著粗氣,猛地坐起,胸口仍在不斷起伏著。他環顧四周,心中仍是惴惴地有些失落與彷徨。
顯然,剛才的一切,不過是一場夢。
「陛下。」
內侍官見皇帝驚醒,連忙躡手躡腳地走了進來,躬身行禮。
「何事?」李世民的聲音有些沙啞。
「陛下,巨鹿郡公魏侍中....病逝了。」
李世民的動作僵住了,他緩緩扭過頭,像是沒聽清。
「誰死了?」
「魏徵。」
「貞觀十七年,公元643年,大唐太子少師、左光祿大夫、侍中、千古諫臣魏徵,因病溘然長逝,享年六十四歲。」
「大唐皇帝李世民親臨靈前慟哭不已,為之罷朝五日,並親撰碑文以寄哀思。」
「而後廟堂追贈其為鄭國公、司空、太子太師、相州都督,陪葬昭陵,諡號「文貞」。」
「從那以後整整四百年間,『文貞』這兩個字,變為了文官諡號里最頂級的榮譽。」
......
華夏歷史上,從不缺少諫臣。
然其結局多屬悲情——比干強諫紂王而遭剖心,屈原苦諫懷王終被流放。
唯獨魏徵與李世民君臣相契,開創了「諫臣得善終、君主能納諫」的千古佳話。
依照史書所載,魏徵這一生向唐太宗進諫達兩百餘次,自帝王私德至國政大端,無所不包,無所不言。
小到皇帝個人的言行舉止,大到國家制度的興革調整,他不管什麼都直言不諱。
甚至好幾次把李世民氣到了「龍顏大怒」的地步,可奇怪的是,每次這位皇帝發完火冷靜下來,還是能低頭認錯,把意見聽進去。
畫面中,出現了一段後世學者的訪談。
「有人曾問魏徵,你這樣屢屢觸怒陛下,就不怕被賜死麼?」
「魏徵的回答是:我諫言,不是要與陛下爭個高下勝負,我只是怕陛下走錯了路,讓天下的百姓,再遭受一次隋朝末年的苦難。」
「他不怕得罪君王,因為他深知『君明則國興。』」
「他敢於犯顏直諫,因為他相信『臣直則君正。』」
「魏徵病重期間,李世民多次攜太子李承乾、嫡女新城公主,親臨魏府探望。更是在病榻前,當場將新城公主許配給了魏徵的長子魏叔玉,只為能讓魏徵早日康復,親眼見到兒女成婚,以沖喜氣。」
「因魏徵一生清廉,家中陳設簡陋,李世民竟下令,將自己準備興建大明宮的木料,直接送去給魏徵營造正堂。而後,他還把皇室御貢的絲綢、家具、被褥等物,源源不斷地送入魏府。」
「魏徵病逝後,貞觀皇帝親至魏府,為之慟哭不已,並下令京中內外百官,與所有在長安的朝集使,一同參加魏徵喪禮。」
「為彰顯魏徵榮譽,李世民再次下令,命太子李承乾於西華堂為魏徵舉哀。」
「魏徵死了,李世民的鏡子,也碎了。」
天幕上,最後的畫面浮現。
「貞觀十九年,李世民不聽從重病中的房玄齡的苦苦勸阻,執意御駕親征高句麗。戰事雖終以唐軍取勝告終,然所耗甚巨,師疲民困。」
「及至班師途中,李世民回望這支損兵折將的軍隊,再念起天下因戰事而凋敝的民生,不由得仰天長嘆一聲:「倘若魏徵尚在,必不使我行此遠征之舉啊。」」
......
天幕畫面緩緩暗淡,可甘露殿內的氣氛卻沒能立刻活絡起來。
魏徵的「死訊」來得突然,那份身後哀榮又太過厚重,以至於殿中群臣一時間都不知道該擺出什麼表情。
同僚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滿是糾結。
按理說,魏徵這老夥計得了「文貞」這等文官頂配諡號,青史留名,千古傳頌,怎麼著也得上去恭喜一下吧?
可問題是,人家剛在天幕里「死」了啊,陛下還哭得稀里嘩啦的。這時候上去說「恭喜」,是不是有點太不是人了?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猶豫不決的時候,作為當事人的魏徵自己,卻壓根沒半點悲傷的意思。
他眉頭一挑,捋了捋自己的鬍鬚,心底甚至還有點美滋滋。
六十四歲!
這歲數,可比杜如晦那傢伙足足多了快二十年!
都快兩輪生肖了!
值了!太值了!
活著的時候是天子倚重的諫臣,死後有文官最頂級的諡號,兒子還娶了皇帝疼愛的嫡親公主,嘖!
這還能有什麼是不知足的?
瞧見魏徵那一臉坦然,甚至還有幾分自得的模樣,殿裡的氣氛瞬間就鬆快了。
同僚們哪還能不明白,立刻圍了上去,拱手作揖道:
「玄成公!千古第一諫臣的名頭啊,真是恭喜,恭喜!」
「恭喜魏相公!」
「恭喜鄭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