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禎駕崩的消息傳出時。
汴梁城的反應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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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暴動,沒有恐慌,甚至沒有太多悲傷。
第二天一早,街邊的茶館照樣開門,說書人照樣拍醒木,或許只是今天的故事裡,多了一個「皇帝駕崩「的開頭。
但有一群人,是真的哭了。
那是大宋朝的士大夫們。
歐陽修在府中聞訊,沉默良久,然後提筆寫下了一行字:「仁哉天子!」
韓琦在朝堂上,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哭得不能自已。
遠在鄧州的范仲淹——如果他知道了,大概也會對著汴梁的方向,鞠一個躬。
他們為什麼哭?
不是因為趙禎是個完美的皇帝。
恰恰相反,趙禎這輩子,做錯的事不少。他們哭,是因為趙禎代表了一個時代。
一個對讀書人最友好、對老百姓最寬容、對大臣最客氣的時代。
這個時代,隨著趙禎的離去,結束了。
……
我們先來算一筆帳。
趙禎在位四十二年。這四十二年裡,他到底做了什麼?
第一件事:他沒殺人。
這聽起來像個笑話。皇帝不殺人,也算政績?
但在歷史上,這確實罕見。
趙禎這四十二年,沒有大規模誅殺大臣,沒有興文字獄,沒有因為誰上書罵了他就把誰滿門抄斬。
他貶過人,罰過人,但極少殺人。
台諫官們天天在朝堂上跟他對著幹,他最多也就是貶到地方上去,過兩年再召回來。
包拯噴他一臉唾沫,他沒殺包拯。
范仲淹逼他,他沒殺范仲淹。
狄青被文官圍攻,他也沒殺狄青——雖然最後狄青的死跟他脫不了干係,但至少不是他動的刀。
這種「不殺」的傳統,在宋朝不是從他開始的,但他在位四十二年,把這個傳統堅守到了極致。
第二件事:他養人。
這裡說的「養」,不是養肥了宰,是培養、包容、給機會。
嘉祐二年那一屆科舉,進士錄取了三百八十八人。
這三百八十八人里,後來出了九個宰相。
出了蘇軾、蘇轍、曾鞏、程顥、張載
出了章惇、呂惠卿、王韶。
這些人,在仁宗朝還只是青澀的年輕人,但到了神宗、哲宗朝,他們把大宋朝攪了個天翻地覆。
沒有仁宗朝的培養和包容,就沒有後來的王安石變法,沒有元祐更化,更沒有蘇軾的文壇盛世。
仁宗就像一個老園丁,在四十二年裡,默默地澆水、施肥、除蟲,然後看著這些樹苗長成參天大樹。
他活著的時候,這些樹還沒那麼高,但他死後,樹蔭覆蓋了整個北宋中後期。
第三件事:他讓大宋朝富得流油。
趙禎即位的時候,大宋的財政收入大概是三千六百萬貫。
他死的時候,這個數字翻了一番還多。
當然,支出也多了,但商業的繁榮、手工業的發達、海外貿易的興盛,讓大宋朝成了當時世界上最富裕的國家。
交子,世界上最早的紙幣,在仁宗朝正式由官府發行。
市舶司,管理海外貿易的機構,在仁宗朝的收入成了國家財政的重要來源。
汴梁城,人口過百萬,酒樓、茶館、勾欄瓦舍,通宵達旦,熱鬧得像個不夜城。
如果你穿越回仁宗朝的汴梁,你會看到:街上走著阿拉伯商人,碼頭停著南洋來的貨船,書鋪里賣著最新的話本,酒樓里唱著時興的新詞。
這是一個物質和精神都極大豐富的時代。
第四件事:他讓讀書人說話了。
台諫制度,在仁宗朝達到了巔峰。
言官們可以指著皇帝的鼻子罵,可以彈劾宰相,可以批評國策,而不用擔心掉腦袋。
這種「皇帝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格局,在仁宗朝不是空話,是日常。
趙禎有時候也被罵得受不了。據說有一次,他被台諫官逼得急了,回到後宮跟曹皇后抱怨:「這幫大臣,太不像話了,朕要砍了他們!」
曹皇后問:「陛下要砍誰?」
趙禎愣了一下,說:「算了,說了你也不認識。」
然後就沒下文了。
他也就是嘴上說說。真讓他殺人,他下不去手。
這種寬鬆的政治環境,造就了宋朝文化的井噴。
唐宋八大家,宋朝占了六個,而且全在仁宗朝活躍或成名。
歐陽修、蘇洵、蘇軾、蘇轍、曾鞏、王安石——這些人,如果生在明朝,大概率會分分鐘被廷杖打死。
如果生在清朝,大概率會被文字獄滅族。
但在仁宗朝,他們可以寫詩、寫詞、寫策論、罵皇帝,然後還能升官。
這就是仁宗朝的底色:寬容,富裕,文明。
但是,等等。
如果仁宗朝真的這麼好,為什麼還會有人罵它?為什麼後世對趙禎的評價,總是「仁而不明」「柔懦」「守成之主」?
因為他沒做的事,比做了的事,更致命。
第一,他沒解決「三冗」。
冗官、冗兵、冗費,這三個大窟窿,在仁宗朝不但沒有縮小,反而越撕越大。
官員越來越多,軍隊越來越臃腫,財政支出像滾雪球一樣膨脹。慶曆新政,本來是一次機會,但他半途而廢。
他不是不知道問題在哪,他是沒有勇氣把改革堅持到底。
當改革觸動到太多人的利益,當台諫官和反對派的壓力大到他承受不住的時候,他退縮了。
他選擇了妥協,選擇了維穩,選擇了「大家和氣生財」。
這種和氣,是用國庫的空虛換來的,是用後世子孫的麻煩換來的。
神宗朝為什麼那麼缺錢?因為仁宗朝花得太多。王安石為什麼那麼激進?因為仁宗朝欠的債,到了神宗朝要還。
第二,他沒打贏任何一場對外戰爭。
西夏打不過,遼國惹不起。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三場大敗,把大宋軍隊的底褲都扒光了。
最後怎麼辦?花錢買和平。給遼國歲幣,給西夏歲幣,每年幾十萬貫、幾十萬匹絹地往外送。
這種「以財換和平」的策略,在仁宗朝被用到了極致。
趙禎不是不想打,他是知道打不過,也打不起。
但他沒有去真正改革軍制、培養將才,而是選擇了最省事的辦法:給錢。
錢給出去,和平買回來了,但大宋的脊樑,也就彎了。
武將的地位越來越低,狄青那樣的戰神,最後被逼得鬱鬱而終。
軍隊的戰鬥力越來越差,到了後來,連西夏這種地方割據勢力都敢騎在脖子上拉屎。
第三,他沒有解決繼承人問題。
這件事我們上一章詳細講過。他拖了二十多年,拖到朝堂上人心惶惶,拖到差點出大亂子。
他太想要一個親兒子,太不甘心向命運妥協,以至於差點把國家置於險境。
這是他的執念,也是他的軟弱。他不是一個能果斷放下的人。
他放不下對親兒子的渴望,放不下對改革的幻想,放不下對和平的貪戀。
他什麼都想要,最後什麼都沒抓牢。
……
那麼,趙禎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是一個好人,但不是一個強人。
他的「仁」,是發自內心的。
他從小被劉娥管著,看慣了權力的殘酷,所以他自己掌權後,不願意用同樣的殘酷去對待別人。
他吃過被控制的苦,所以他不願意控制別人太死。
他見過寇準被貶的淒涼,所以他不願意讓大臣們太淒涼。
但這種「仁」,在亂世或許是優點,在治世卻是隱患。
大宋朝到仁宗這一代,已經開國八十年。
八十年,是一個王朝的坎。開國時的銳氣沒了,祖宗的制度僵化了,既得利益集團盤根錯節。
需要一把快刀,把腐爛的肉切掉,把堵塞的血管打通。
趙禎沒有這把刀。或者說,他有刀,但不敢用。
他太怕亂。
他怕改革亂了朝堂,怕戰爭亂了邊境,怕立儲亂了後宮。
他就像一個守著老屋的老人,哪裡漏了補哪裡,但從來不掀屋頂看看樑柱是不是已經空了。
四十二年,他守住了大宋朝的體面,但沒守住大宋朝的元氣。
他死後六年,王安石變法開始,在朝堂上斗得血流成河。
他死後六十四年,金兵南下,汴梁淪陷,北宋滅亡。
那些他在位時埋下的隱患——冗官、冗兵、冗費、軍事積弱、財政空虛——在那個時刻,一起爆發。
但你能把這些都怪在趙禎頭上嗎?
也不能。
因為他只是一個普通人。
一個從小沒娘、被養母管著、娶了不愛的女人、打了敗仗、改革失敗、生不出兒子的普通人。
他盡力了,用他的方式。
他的方式,就是「仁」。
這個「仁」字,讓他在四十二年裡,沒有成為一個暴君。但也讓這個「仁」字,成了他最大的標籤,最大的局限,最大的謎。
那麼,趙禎這個人,到底該怎麼評價?
當年明月在《明朝那些事兒》的結尾。
寫過很有名的一句話:
成功只有一個——按照自己的方式,去度過人生。
趙禎的方式,就是「仁」。不是選擇,是本能。
不是策略,是性格。
不是做給別人看的,是做給自己看的。
他這輩子,好像一直在失去,一直在等待,一直在妥協。
但他沒有瘋,沒有死,沒有變成暴君。
他用「仁」字,給自己織了一件鎧甲,擋住了權力的腐蝕,擋住了欲望的吞噬,擋住了絕望的侵襲。
這件鎧甲,不夠華麗,不夠堅固,有時候還會漏風。
但它讓他活下來了,讓他守住了四十二年的底線,讓他成為了大宋朝在位時間最長的皇帝。
這就是趙禎的故事。
一個普通人的故事,一個「仁」字的故事,一個關於如何在權力的漩渦中,守住自己的故事。
但我們的故事還沒講完。
趙禎死的時候,有一個人正在從鄧州趕往汴梁的路上。他接到訃告,在驛站的馬車裡坐了一夜,沒有哭,只是寫了些字。
「」(大家猜猜是什麼)
這幾個字,不是寫給趙禎的,是寫給他自己的。
因為他知道,趙禎走了,大宋朝少了一個「仁」字,但那個「仁」字的分量,不能就這麼散了。得有人接著扛下去。
這個人叫范仲淹。
他兩歲喪父,母親改嫁,少年時劃粥斷齏苦讀,中進士後三起三落,西北戍邊讓西夏人聞風喪膽,慶曆新政把朝堂攪了個天翻地覆,最後被貶出京城,在鄧州寫了那篇從未到過岳陽樓的《岳陽樓記》。
他這輩子,比趙禎硬,比趙禎倔,比趙禎更不懂妥協。
但正是這個不懂妥協的人,把趙禎沒做完的事,接著做了下去。
趙禎是「仁」的守護者,范仲淹是「仁」的踐行者。
一個守著底線,一個沖向天花板。
他們生在同一個時代,卻像兩條平行線,各自燃燒,各自照亮。
讓我們下一卷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