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曆新政失敗那年，趙禎二十六歲。
他坐在延和殿裡，看著窗外紛飛的雪花，覺得自己這個皇帝當得有點窩囊。老婆打了他的脖子，他廢了；想改革，失敗了；現在西北又傳來消息——有個叫李元昊的人，稱帝了。
稱帝就稱帝吧，問題是這個李元昊，之前是大宋的臣子。
準確地說，是他爺爺李繼遷、他爸李德明兩代人都接受了大宋的冊封，拿著宋朝的工資，當著宋朝的官。
到了李元昊這一代，翅膀硬了，不幹了。
趙禎收到李元昊的「表文「時，手是抖的。
不是嚇的，是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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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文寫得還算客氣，大意是：我建國了，國號大夏，年號天授禮法延祚，咱們以後平起平坐，互派使者，互通貿易。翻譯一下就是：我不認你這個老大了，以後各論各的。
趙禎看完，把表文摔在地上，說了一句：「反了！「
他下詔削去李元昊所有官爵，停止邊境貿易，懸賞捉拿。
賞格開得挺高，但問題是——李元昊在西北，隔著八百里沙漠，你上哪兒捉去？
……
我們先來認識一下這個李元昊。
李元昊，党項人，銀州（今陝西榆林）一帶長大的。
他爺爺李繼遷是個狠角色，當年在西北游擊作戰，把宋朝折騰得夠嗆。
他爸李德明相對溫和，採取「聯遼睦宋「的策略，悶聲發大財，向西擴張，占了河西走廊，為李元昊攢下了厚實的家底。
李元昊從小就不是個省油的燈。史書上說他「圓面高准「，圓臉，高鼻子，目光炯炯，走路帶風。
他爹李德明給他定了一門親事，對方是遼國的宗室女。李元昊不干，說：「大丈夫生世間，當自立功名，豈可隨人俯仰？「
翻譯一下：我要自己打天下，不靠聯姻。
他爹死後，李元昊繼位，立刻開始搞「去大宋化「。
他幹了三件事：
第一，改姓。唐朝賜他們姓李，宋朝賜他們姓趙，李元昊全不要了，改回本姓「嵬名「，自己叫「嵬名曩霄「。（不認識吧？跟我讀——genwodu哈哈哈哈）
第二，剃頭。他頒布「禿髮令「，要求境內所有党項男人三天之內剃掉頭頂頭髮，留兩側鬢髮，戴耳環。不剃？斬。
第三，造字。他命大臣野利仁榮創製西夏文，字形方方正正像漢字，但沒有一個字跟漢字一樣。共六千餘字，定為「國字「。
這三板斧下來，党項人跟宋朝的文化紐帶，被砍得乾乾淨淨。
然後，他練兵。
他組建了一支叫「鐵鷂子「的重騎兵。
士兵從党項貴族子弟中選拔，身披冷鍛鐵甲，刀槍難入；戰馬是河西良駒，能日行千里。
他還在邊境修了數百座城堡，烽火台連燒三百里，宋軍剛動，他那邊就知道了。
公元1038年十月，三十五歲的李元昊在興慶府（今寧夏銀川）築壇祭天，正式稱帝。
他穿著黑龍袍，戴著金冠，腳下是萬名鐵鷂子，喊著「兀卒萬歲「的口號。「兀卒「是党項語，意思是「青天之子「。
趙禎在汴梁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正在吃飯。據說他把筷子摔了，飯也沒吃完。
……
大宋朝堂上，主戰派占了上風。
大臣們紛紛上書，說要給李元昊一點顏色看看。趙禎也年輕，血氣方剛，下詔懸賞捉拿，派兵討伐。
但他忽略了一個問題：大宋的軍隊，已經三十多年沒打過像樣的仗了。
自從澶淵之盟後，宋遼和平，武備鬆弛。京城裡的禁軍，白天操練走個過場，晚上去做買賣、修房子、當傭工。
將門世家的子弟，靠祖上的恩蔭當官，連馬都不會騎。這樣的軍隊，拉到西北沙漠裡跟李元昊的鐵鷂子對沖，結果可想而知。
公元1040年正月，三川口之戰。
李元昊率大軍圍攻延州（就是延安）。延州知州范雍是個文官，不懂軍事，嚇得閉門不出。宋軍派劉平、石元孫率兩萬援軍去救，走到三川口，中了埋伏。
那地方是山谷地形，兩邊高，中間低。李元昊的伏兵從山上衝下來，宋軍擠在山谷里，進退不得。
更慘的是，後面的退路被切斷，前面的去路被堵死。宋軍大亂，自相踐踏，掉進河裡淹死的就有幾千人。
劉平被俘，石元孫被俘。兩萬大軍，幾乎全軍覆沒。
消息傳到汴梁，朝野震驚。
趙禎坐在大慶殿上，看著戰報，半天沒說出話來。他問宰相：「怎麼會敗得這麼慘？「
當時的宰相張士遜回答：「陛下，西北路途遙遠，糧草不濟，將士疲憊……「
趙禎打斷了他：「朕不要聽這些。朕要知道，怎麼才能打贏。「
沒人能回答。
……
三川口慘敗後，趙禎緊急調了一批人去西北。其中就有范仲淹和韓琦。
這兩個人，後來並稱「韓范「，但在當時，他們對怎麼打仗，有著截然不同的看法。
韓琦年輕氣盛，主張主動出擊。他說：「李元昊傾國入寇，眾不過四五萬人。我們集中兵力，一路推進，乘其驕惰，必能破之。「
范仲淹卻搖頭。他說：「西北地形複雜，敵軍騎兵來去如風。我們貿然深入，正中其計。應當積極防禦，修城築寨，屯田練兵，以逸待勞。「
兩人爭執不下，最後把兩種方案都報給了趙禎。
趙禎選了韓琦的方案。
他想速戰速決。他不想跟李元昊耗，他想一拳把對方打趴下。
公元1041年二月，好水川之戰。
韓琦派大將任福率軍出擊，目標是渭州。任福是個勇將，但有點輕敵的毛病。
他一路追擊西夏軍，追到了好水川（寧夏的隆德地區）。
好水川，聽這名字就知道是個什麼地方——山谷、溪流、地形複雜。李元昊在這裡埋伏了十萬大軍。
任福追進山谷，發現前路被堵，後路被斷。西夏軍從四面圍上來，箭如雨下。
任福左衝右突，身中十餘箭，力戰而死。跟著他一起死的，還有桑鐸等十六員大將，士兵陣亡一萬餘人。
只有少數人逃了回來。
韓琦在渭州聽到消息，當場哭了。他後悔沒聽范仲淹的話。
據說他回去後，對范仲淹說：「范公，你是對的。「
范仲淹沒說什麼，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
好水川之後，宋軍元氣大傷。但趙禎還不死心。
公元1042年閏九月，定川寨之戰。
李元昊再次進攻，目標是鎮戎軍（寧夏固原）。宋軍派葛懷敏率軍阻擊。
葛懷敏是個老將，但腦子又有點不太靈活。（瞅瞅，這都是些啥將軍。）
他率軍追到定川寨，被西夏軍引入包圍圈。當時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宋軍部伍相失，營陣大亂。葛懷敏試圖突圍，但歸路已被切斷，長城壕橋被拆，大軍困死在寨中。
葛懷敏以下十六員大將戰死，士兵陣亡九千四百餘人，近乎全軍覆沒。
李元昊獲勝後，揮師南下，連破數寨，直逼渭州，揚言要「親臨渭水，直據長安「。關中震動，汴梁震動。
趙禎接到戰報的時候，據說一夜沒睡。
他看著地圖上那個叫「西夏「的彈丸之地，又看看大宋廣袤的疆域，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百萬大軍，打不過一個党項人？
……
就在這個時候，一個人進入了趙禎的視野。
這個人叫狄青！
狄青當時只是個中級軍官，在鄜延路駐守。
他的特別之處在於：第一，他臉上有字；第二，他出身士兵；第三，他打仗不要命。（這個特點好像在哪見過）
臉上那字，是刺字。宋朝當兵的，入伍時要在臉上或手上刺字，防止逃跑。
狄青臉上的字，因為常年作戰，風吹日曬，已經模糊成一片墨青，遠遠看去，像一塊胎記。
這就是後來人們說的「面涅「。
他是從大頭兵一步步打上來的。沒背景，沒學歷，全靠在戰場上砍人。
據說他在西北四年，大小二十五戰，八次中箭，渾身是傷，但越戰越勇。
西夏人怕他，叫他「狄天使「「狄天神「。
更重要的是，李元昊好像也在躲著他。
三川口之戰，李元昊的主力繞過了狄青駐守的保安軍。
好水川之戰和定川寨之戰，李元昊打的是涇原路，而狄青當時在鄜延路。
等狄青調任涇原路主將，李元昊又不再打涇原路了。
有人說，李元昊不是怕狄青這個人，是怕跟他硬碰硬的消耗。
但無論如何，狄青成了西北戰場上唯一能讓趙禎看到一點希望的人。
趙禎曾經讓人把狄青的畫像送來汴梁。他看著畫像上那個面色墨青、目光如炬的武將，大喜過望，說了一句話：
「這是朕的關羽張飛啊！「
但一個狄青，救不了整個西北。
三次大敗之後，大宋的財政和士氣都到了極限。西夏那邊也不好過——戰爭消耗巨大，貿易中斷，國內物價飛漲，百姓怨聲載道。李元昊雖然連戰連勝，但他發現，打贏了仗，日子反而更難過了。
公元1044年，雙方坐下來談判。
這就是「慶曆和議「。
和議的內容，說起來有點屈辱：宋朝承認西夏的存在，冊封李元昊為「夏國主「；西夏名義上向宋稱臣，實際上各過各的；宋朝每年「賜「給西夏銀七萬二千兩、絹十五萬三千匹、茶三萬斤，另外逢年過節還有額外賞賜。
翻譯一下：宋朝花錢，買和平。
趙禎看著這份和議，心裡五味雜陳。
他想起了澶淵之盟——他爹真宗當年也是花錢買和平，但至少那時候，宋軍還打了勝仗。
現在他連前線都不敢去，只能坐在汴梁，又簽一份城下之盟。
但他還是簽了。
因為不簽，打不下去了。再打下去，西北的防線就要崩潰，關中就要淪陷，到時候就不是二十五萬歲幣能解決的了。
簽完和議，趙禎鬆了一口氣，也嘆了一口氣。
他鬆氣，是因為西北終於消停了。他嘆氣，是因為他終於明白了一個道理：大宋的江山，不是光靠仁義就能守住的。有時候，你得承認，有些人，你打不過。
而那個臉上刺著字的狄青，在這場戰爭中從一個普通軍官，成長為讓敵人聞風喪膽的將領。
他的故事，才剛剛開始。
下一章，我們來說說這個「面涅將軍「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