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皇后死了。
她的死在宮裡宮外都沒激起什麼水花。
大臣們照例上了幾道哀悼的奏章,趙禎照例批了幾個「知道了「,然後這件事就過去了。
但趙禎心裡清楚,有些東西過去了,有些東西才剛剛開始。
他今年二十五歲。
親政一年,廢了一個皇后,趕走了兩個美人,貶了一批台諫官,還跟宰相聯手演了一齣戲。
這些事情做完,他坐在大慶殿的御座上,看著底下那群恭恭敬敬的大臣,忽然問了自己一個問題:
我,到底想做一個什麼樣的皇帝?
這個問題,劉娥活著的時候他不敢想,也沒空想。
那時候他每天的任務是背好書、坐好朝、說好「依大娘娘所言「。現在帘子撤了,沒人替他拿主意了,他才發現——大宋朝這艘船,漏洞比他想像的多得多。
……
我們先來看看這艘船的底艙。
第一個洞:錢不夠花。
趙禎即位的時候,大宋朝每年的財政收入大概是三千六百萬貫。
聽著不少,但支出更大。
養兵要花錢,養官要花錢,給遼國和西夏的歲幣要花錢,皇宮裡大大小小的開銷也要花錢。
最要命的是「冗官「——官員多得離譜。一個職位三個人干,三個人拿俸祿,活卻只有一份。這叫「員多闕少「,翻譯成大白話就是:吃飯的人多,幹活的人少。
第二個洞:兵不能打。
大宋朝有百萬禁軍,聽起來威風凜凜。
但這百萬大軍里,真正能上戰場的不到三分之一。
剩下的在幹嘛?在京城搬磚、修房子、種地、做買賣。這叫「冗兵「。兵多不能戰,還要發餉,財政壓力雪上加霜。
第三個洞:西夏鬧事。
李元昊,這個党項人,去年正式稱帝了。他不承認自己是宋朝的臣子,自己建國號「大夏「,自己改元「天授禮法延祚「。
趙禎氣得摔了杯子,派兵去打,結果三川口一戰,宋軍大敗,主將劉平、石元孫被俘。
消息傳回汴梁,滿朝文武面面相覷。
趙禎看著戰報,手在抖。
他不是沒讀過書。
他知道太祖太宗是怎麼打天下的,他也知道澶淵之盟是寇準逼著真宗去前線才簽下來的。
現在輪到他當皇帝了,他卻連一個西夏都搞不定。
他需要一個能幹的人。
……
這時候,他想起了范仲淹。
范仲淹現在在哪?在陝西,當陝西經略安撫副使,跟著夏竦一起對付西夏。去年三川口大敗之後,朝廷緊急調了一批人去西北,范仲淹是其中之一。
趙禎對范仲淹的印象,主要來自兩件事。
第一件,是幾年前范仲淹上書劉太后,要求還政。劉太后沒理他,把他貶去了地方。當時趙禎坐在帘子後面,看著那個被貶出京的背影,心裡暗暗佩服——這人骨頭真硬。
第二件,是范仲淹最近從西北寫回來的奏章。裡面沒有空話套話,全是實打實的分析:西夏兵力多少,宋軍弱點在哪,應該怎麼防守,怎麼進攻。趙禎讀了之後,覺得這個人不僅骨頭硬,腦子也清楚。
他下了一道詔:召范仲淹回京。
……
慶曆三年,公元1043年。
范仲淹回到了汴梁。跟他一起回來的,還有幾個大名鼎鼎人:韓琦、富弼、歐陽修!
這幾個人,後來被稱為「慶曆君子「,但在當時,他們只是幾個被皇帝看中的中層官員。
趙禎在延和殿召見了范仲淹。
據史料記載,趙禎「賜坐,給筆札,使條陳當世急務「。翻譯一下:皇帝賜座,給紙筆,讓他寫一份改革建議書。
這待遇不低。一般來說,大臣見皇帝都是站著說話,能賜座的,要麼是宰相,要麼是皇帝特別看重的人。
范仲淹寫了。
他寫了一篇《答手詔條陳十事》,提出了十條改革建議。
這就是歷史上著名的「慶曆新政「總綱領。
這十條,條條戳中要害:
第一條「明黜陟「——考核官員,幹得好升,干不好降,別論資排輩。
第二條「抑僥倖「——限制恩蔭,別老子當官兒子也跟著當官。
第三條「精貢舉「——改革科舉,考實用學問,別只會背死書。
第四條「擇官長「——派得力的人去地方當官,別讓廢物禍害百姓。
第五條「均公田「——給地方官分職田,讓他們有收入,少貪污。
後面還有五條,核心是整頓軍隊、減輕徭役、發展農業。十條加起來,就是一個字:改。
趙禎看完,拍板:干。
他下了決心,這次要動真格的。
他任命范仲淹為參知政事,相當於副宰相;富弼為樞密副使,管軍事;韓琦也進樞密院。
歐陽修、蔡襄、余靖等人進諫院,當諫官。
這套班子,就是趙禎的「改革團隊「。
……
但改革還沒開始,就有人不幹了。
誰?呂夷簡。
呂夷簡此時已經六七十歲了,老謀深算,在朝堂上根深葉茂。他對趙禎說:「陛下,改革是好事,但步子不能太大。官員考核?可以。限制恩蔭?也行。但您得慢慢來,一下動太多,人心不穩。「
這話聽起來有道理,但趙禎知道,呂夷簡真正擔心的不是「人心不穩「,是「利益受損「。
他自己就是靠恩蔭制度爬上來的,他的兒子、侄子、門生,哪個不是這條船上的?范仲淹要砍恩蔭,就是砍他呂家的根。
趙禎沒聽呂夷簡的。他年輕,有衝勁,想一口氣把問題解決。
但他忽略了一件事:呂夷簡在朝堂上經營了三十年,門生故吏遍布各部。
范仲淹的改革團隊,加起來不到十個人。
十個對三百,怎麼打?他們又不是喝多了的俄羅斯球迷。(哈哈哈不知道有幾位看官知道這麼個梗)
……
新政推行了不到一年,問題出來了。
首先是「擇官長「。范仲淹派了一批人去地方考察官員,按考核結果任免。
這本來是好意,但執行起來變了味——被撤職的官員,大多是呂夷簡一派的;被提拔的,大多是改革派自己人。朝堂上議論紛紛,說范仲淹「結黨營私「。
然後是「明黜陟「。考核標準一嚴,很多老官員不幹了。他們上書、串聯、托關係,甚至跑到皇宮門口哭訴。
趙禎每天收到的奏章,一多半是罵范仲淹的。
最致命的是「按察使事件「。范仲淹派按察使去各路巡視,這些按察使年輕氣盛,到了地方橫挑鼻子豎挑眼,把很多老官員批得一無是處。
有個按察使甚至把一份官員名單直接遞到趙禎面前,上面寫著:「這些人都不稱職,建議全部撤換。「
趙禎看著那份名單,頭大了。
全撤?那朝堂就空了。
……
慶曆四年,公元1044年。
西夏那邊傳來了消息:李元昊願意和談。條件是宋朝承認他的帝號,每年給他歲幣二十五萬。
趙禎鬆了口氣。
打仗打不贏,和談至少能喘口氣。他派使者去談,最後簽了「慶曆和議「——西夏向宋稱臣,宋給西夏歲幣。名義上西夏是臣,實際上各過各的。
西北的仗不打了,改革的緊迫性就降了一半。
然後,宮裡出事了。
有人告發:改革派的人結黨。證據是石介寫的一篇文章,裡面把改革派比作「君子「,把反對派比作「小人「,還畫了一幅《百官圖》,把朝堂上的勢力分布標得清清楚楚。
趙禎看到那幅圖,臉有點綠了。
他最怕的就是這個。
劉娥垂簾十一年,他深知權力被分割的痛苦。
現在他剛親政,手下這幫人就開始拉幫結派?那他和當年的真宗有什麼區別?
更糟的是,有人告發范仲淹「私結藩鎮「——說他跟西北的將領走得太近,有謀反嫌疑。
這當然是誣陷。但趙禎不得不查。
他派了人去西北調查,結論是查無實據。但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了。
……
慶曆五年正月,一場大雪覆蓋了汴梁城。
趙禎坐在延和殿裡,看著窗外紛飛的雪花,做了一個決定。
他罷免了范仲淹的參知政事職務,讓他去陝西當地方官。富弼貶去河北,韓琦貶去揚州。歐陽修等人也陸續外放。
慶曆新政,正式宣告失敗。
從啟動到終結,不到一年半。
……
趙禎後來有沒有後悔過?
史書上沒有明確記載。但我們知道,他晚年曾經對身邊的人說過一句話:「朕用范仲淹,欲成其事,而仲淹見疑,朕亦不得已。「
翻譯一下:我想用范仲淹辦成事,但他被人懷疑,我也沒辦法。
這句話里,有無奈,有遺憾,也有一種深深的疲憊。
他二十五歲那年,滿懷激情地想要改變這個國家。
他找到了世界上最優秀的人,給了他們最大的信任,然後——然後他發現,寥寥幾個人,推不動整艘船。
船太重了。船上的人太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利益。你想動一塊木板,整艘船都在晃。
趙禎學會了妥協。這是他親政後的第一課,也是最重要的一課。
他後來當了四十二年皇帝,再也沒有發動過如此激進的改革。他變得溫和,變得謹慎,變得「仁「。
有人說這是他的優點,也有人說這是他的缺點。
但無論如何,慶曆新政在他心裡留下了一道疤。
那道疤,讓他記住了范仲淹這個名字。不是作為改革失敗者,而是作為那個曾經敢跟他一起做夢的人。
很多年後,范仲淹在鄧州寫下了「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趙禎讀到這篇文章的時候,已經是個老人了。他看著那些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慶曆三年的延和殿,想起了那個賜座給筆札的下午,想起了一個中年官員在他面前慷慨陳詞的樣子。
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都還相信,這個世界是可以被改變的。
關於范仲淹這個人,我們後面還會詳細講。這裡只需要記住:他是一個從底層爬上來、吃過苦、骨頭極硬的人。他後面還會回來,以一種更成熟、更堅韌的姿態。
但現在,趙禎的麻煩還沒完。
西夏那邊暫時消停了,但西北的狼煙,從來沒有真正熄滅過。
那個叫李元昊的党項人,雖然簽了和約,但他的眼睛,始終盯著大宋的河山。
下一章,我們來看看這場讓趙禎寢食難安的宋夏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