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回到太平興國五年,也就是公元980年。
大宋科舉放榜中…
這一年趙光義心情不錯。沒錯,趙二老板限時返場。
他剛擴招了進士名額,錄取人數比以前翻了好幾番。崇政殿前,新科進士們排著隊等著皇帝接見。趙光義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這些年輕面孔,心裡大概在盤算——這批人以後就是我的人了。
他目光掃過隊列,停在一個年輕人身上。
這個年輕人長得沒什麼特別的,中等身材,偏瘦,臉上還帶著點嬰兒肥。但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陛下英明神武」的亮,是那種「你別跟我玩虛的」的亮。
這種眼神在進士隊列里屬於稀有品種。大多數人在皇帝面前都是低眉順眼、大氣不敢出,這位倒好,站得筆直,眼神平視,好像對面坐的不是天子,是他隔壁鄰居。
趙光義有點好奇,問旁邊的考官:這人誰啊?
考官翻了翻名冊:華州寇準,年十九。
趙光義愣了一下。十九歲?
他當皇帝的第一屆科舉,錄了一百零九人,年齡分布從弱冠到古稀都有。但十九歲就中進士的,翻遍名冊就這一個。他多看了寇準兩眼,把這個名字記住了。
這個年輕人,以後會很出名。但出名之前,他得先幹活。
……
十九歲中進士是什麼概念?
唐代有句俗話叫「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三十歲考中明經科就算年紀大的,五十歲考中進士科還算年輕的。
雖然宋代科舉擴招之後錄取人數大幅增加,但進士依然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全國每年參加解試的士子有幾萬人,通過禮部試的不過幾百人,最後被皇帝親自點中的就更少了。
大部分進士的年齡在三十到五十之間,二十多歲算少年得志,十九歲屬於金色傳說級別。
寇準中進士那年,他老家華州下邽的縣衙門口張了紅榜,全縣轟動。茶館裡的老頭們嚼著花生說,寇家那小子從小就神神道道的,三歲能背詩,七歲能寫文章,十三歲就通讀了六經。
有人說他爹寇湘教得好——寇湘也是進士出身,在後晉朝中過博學宏詞科,正經的學霸基因。也有人說他是文曲星下凡,出生那天院子裡有異香。
寇準後來聽說了這些傳聞,笑了一聲:異香?我娘說那天灶台上的粥糊了,滿院子都是焦味。
寇準是那種典型的天才型選手——記憶力超群,理解力極強,看一遍書就能記住大概,想一遍道理就能舉一反三。
別的小孩還在背「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他已經在翻《左傳》《史記》了。私塾先生教他,教了半年就主動辭職——不是他難教,是實在沒什麼可教的了。
但天才也有天才的毛病。寇準從小就不太合群。
別的小孩在河邊抓魚摸蝦,他坐在樹下看書。別的小孩在街上追逐打鬧,他蹲在牆角看螞蟻搬家。
不是他孤僻,是他覺得那些遊戲沒什麼意思。他喜歡琢磨事情,喜歡跟比他大幾十歲的成年人聊天辯論。
這種性格伴隨了他一輩子——聰明,但不太會做人。
有話直說,從不拐彎。這個性格後來會讓他吃盡苦頭,但也會讓他在關鍵時刻干出別人干不出來的事。
……
寇準中進士之後被分配到巴東縣當縣令。
巴東在今天的湖北,當時是山區小縣,窮得叮噹響。一個十九歲的毛頭小子被派去管一個窮縣,擱今天相當於高中剛畢業就被派去當貧困縣書記,換誰都得懵一陣子。
但寇準沒懵。
他到巴東之後乾的第一件事是上街轉悠。轉悠了一圈回來,把縣衙里的師爺叫過來問:這縣城怎麼死氣沉沉的?師爺說,年輕人大多跑到外地謀生去了,留下的都是老弱婦孺,稅也收不上來,糧也征不夠數,惡性循環。
寇準想了想,說了一個字:減。
他給朝廷上書,請求減免巴東的賦稅。這事擱一般縣令是不敢幹的——你剛上任就喊減稅,朝廷會覺得你能力不行。而且減免賦稅意味著縣衙的收入減少,你拿什麼搞建設拿什麼發工資?
但寇準不光喊減稅,還把縣裡的徭役也減了。他不是一味地發善心,是把帳算明白了——巴東人口外流不是因為老百姓懶,是當地的雜捐攤派把種地的利潤全吃光了,不把負擔砍一半,人回不來。
減稅之後老百姓負擔輕了,種地積極性高了。徭役減了,勞動力回來了,田不荒了,稅收總量自然就上去了。這個邏輯在今天看來是經濟學常識,在北宋初年能想明白的縣令還真不多。
除了抓經濟,寇準還抓訴訟。他年輕,精力旺盛,每天天不亮就坐堂,告狀的百姓來多少接多少。他判案極快,快到大堂上一上午能處理完別人三天的工作量。
有人問他訣竅,他說:沒什麼訣竅,誰有理判誰贏。
這話說得輕巧,但真做起來需要兩個本事——一是能迅速從雙方陳述中抓住核心矛盾,二是不怕得罪人。寇準兩個本事都有。
……
寇準在巴東幹得有聲有色,很快被調到了成安。
成安在今天的河北,是個大縣,情況比巴東複雜得多。豪強地主多,陳年積案多,衙門裡的關係網盤根錯節,前任縣令留下的爛攤子堆了半間屋子。
寇準到任第一天召集縣衙全體人員開會,說了一句話:從今天起,依法辦事,不徇私情。底下人面面相覷,有人暗中扯了扯嘴角——新官上任嘛,總要立個下馬威,過段時間就好了。
等新官忙著應付各種人情請託和上級打下來的招呼,火氣自然就消了。
但寇準來真的。有個鄉紳仗著和知州有關係,長期霸占鄰居的田產,受害者告了好幾年都沒告贏。
寇準接了狀子,三天就查清了事實,判鄉紳退還田產,賠償損失。
鄉紳不服,托人找關係通到知州那裡。知州派人來遞話,說寇知縣通融通融,寇準回了一句:不通。
知州碰了一鼻子灰,回去私下罵了一句:年紀不大,官威不小。
但罵歸罵,理不在他那邊,只能認了。
這些事傳到京城,引起了趙光義的注意。趙光義正在大力提拔年輕文官,寇準這種業務能力強、政治情商低的人正是他需要的人才——業務強能幹活,情商低不會結黨。
他一道詔書把寇準調進中央,任尚書虞部郎中,判審官院。
從地方縣令直升中央官員,這是火箭式的提拔。
寇準從成安出發去汴梁的時候,成安的老百姓夾道送行。有個老頭拉住他的馬韁繩說,寇大人,您走了以後誰來給我們做主啊。
寇準低下頭說了一句:朝廷會派比我更好的人來。然後打馬走了。
他說的這句話是不是真的他自己也不確定,但他確定的是汴梁在等著他,而他將要面對的是一群完全不比豪強地主好對付的對手——滿朝文武。
……
此時的寇準,只是審官院裡一個年輕的判官,每天跟升遷名單和考核檔案打交道。他偶爾會在下班後去汴河邊上喝兩碗酒,罵兩句同僚,然後回那間租來的小屋睡覺。
他看起來和滿朝文武沒什麼不同——除了眼神更亮一點,脾氣更臭一點。
但很快,滿朝文武就會發現:這個十九歲的年輕人,和他們完全不同。
因為幾天後,崇政殿上,當趙光義為一樁人事任命拍板定案、滿殿紫袍齊刷刷低頭稱是的時候,寇準會站出來,說出一個字:
「不。」
而且他不光動嘴。
他還動了手。
我們下一章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