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守田沉默了一下:
「留過,我寫了材料,也拍了照片,材料送到鎮上,鎮上沒回。
照片我讓我兒子用手機拍了,存在他手機里,他給我看過。照片還在,我兒子說他沒刪。」
「那些照片方便讓我看一下嗎?」
方守田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手機殼很舊,邊角已經磨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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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幾張照片,把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的照片拍的都是山坡上的場景——被鋸斷的樹幹橫七豎八地躺在泥地里,幾台挖掘機正在作業,遠處的山坡上還能看到成片的松林,但近處的已經只剩樹樁了。
那些樹樁的斷口還很新鮮,像是剛被鋸斷不久。
蘇晴翻到最後幾張照片時,手指頓了一下——照片裡,一個人正站在挖掘機旁邊抽菸,臉上沒有明顯的表情,像是在等什麼。
他的臉被拍得很清楚,而那個人,蘇晴見過他的照片,在駱長庚的關聯公司材料里。
蘇晴把手機還給方守田:
「方老支書,這個人你認識嗎?」
方守田接過手機,湊近屏幕看了看:
「認識。他是韓長庚手下的一個人,姓周,叫什麼我記不清了。他經常出現在這邊,指揮那些人幹活。」
「是叫周守業嗎?林業站的站長?」
「不是同一個人。」
方守田的語氣很確定,「周站長我見過,戴眼鏡,穿皮鞋,每次來都站在路邊,不往林子裡面走。這個人穿膠鞋,手上沾著泥巴,一看就是常年在林子裡幹活的。」
蘇晴沒有再追問。
她把筆記本攤開,在上面畫了一個簡單的草圖:老鷹嶺的位置、通往山下的土路、韓長庚的施工隊、以及那個出現在照片裡、與駱長庚的關聯公司有關聯的人。
她在那個人的名字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方守田把手機收回口袋裡,重新在凳子上坐下來:
「蘇市長,照片上那個人,村里人都知道他是韓長庚的人。但沒人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韓長庚的人,誰在負責記帳和管帳?」
方守田想了想:
「有個姓汪的,叫汪清,是韓長庚在鎮上的辦公室的一個管事的。每次拉樹出去,他都在場,在路邊的車上坐著,記著什麼,像是在數車。」
「方老支書,你說的這些,我會去核實。」
蘇晴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又停了一下,轉過身來看了方守田一眼,「那幾張照片,我會請人再核對一遍。您兒子保存了它們,韓長庚的採伐記錄現在應該還在林業站壓著。」
方守田沒有站起來,只是抬著頭看著她:
「蘇市長,你看到了,那些樹已經沒了。但樹樁還留著,樁子周圍的泥土也還留著,印子都在。
你回去之後,把這些樁子的數量、位置、截斷的時間對上,就能知道那兩個月里搬空了一座山的,不是村民,是車。」
蘇晴點了點頭:
「剩下的樁子一個都跑不了。」
她轉身走出了院子。
路邊那些修剪下來的枯枝在午後的陽光里泛著淺灰色的光,堆疊得整整齊齊,像一道被反覆描過的邊線,在等待著被人重新數清。
從方守田家出來,天色已經開始偏西了。
孫大林站在路口等著,手裡拿著一根隨手摺的樹枝,在地上劃拉著什麼。
看到蘇晴出來,他丟開樹枝,迎上來。
「蘇市長,方叔跟您說了什麼?」
「他說韓長庚手下有一個姓汪的人在管帳,每次拉樹都記數。這個叫汪清的人,你認識嗎?」
孫大林想了想:
「認識,但不太熟。他在鎮上有個辦公室,平時不怎麼出門。我見過他幾次,都是坐在車裡,手裡拿著一個本子,車上的樹裝好了,他就低頭記一筆,然後車就開走了。」
「他的辦公室在鎮上什麼地方?」
「就在韓長庚那家公司租的樓里,在鎮子主街盡頭的那棟三層樓的二層,門口掛著『青山林下經濟開發有限公司』的牌子。」
蘇晴看了看天色,遠山的輪廓正在暮色中變得模糊:
「今天來不及了,明天一早去鎮上找他。」
第二天上午,蘇晴和姜懷遠開車到了松溪鎮。
主街比馬坡鎮寬一些,但也算不上繁華,街上的人不多。
那棟三層樓的白色建築在街尾很顯眼,一樓是一家五金店,二樓的窗戶上貼著褪色的藍色貼紙,隱約能看到「青山林下」幾個字。
一樓五金店的老闆說二樓已經鎖了兩個月了,韓長庚的人很久沒來過了。
蘇晴上了樓,二樓的門確實鎖著,掛著一把舊鐵鎖,鎖眼已經生鏽了。
蘇晴蹲下來看了看鎖孔周圍的灰塵分布,鎖孔邊緣沒有新的刮痕,門把手上積了一層薄灰。
門把手上的灰很均勻,沒有被頻繁觸碰過的痕跡,那把鎖也很久沒有被人開過了。
蘇晴站起來,轉身下樓,站在路邊思考了一會兒。
「孫大哥說汪清每次都是在路邊記數,車裝好了,他低頭記一筆,車就走了。他不是在辦公室待著記帳,是在路邊記。那他記完的帳本,可能會帶在身邊,也可能放在他住的地方。」
姜懷遠點了點頭:
「那就查一下汪清的住址。如果能找到他本人,比在空辦公室里翻東西有用。」
蘇晴回到車上,撥了林懷民的電話:
「林所長,你幫我查一個人。松溪鎮這邊,有一個叫汪清的人,在青山林下經濟開發有限公司幹過活,負責記帳。
他可能在松溪鎮有住處,也可能已經離開了。你幫我查一下他在松溪鎮的居住登記。」
林懷民應了一聲,掛了電話。
蘇晴坐在車裡,透過擋風玻璃看著街尾那棟白色的三層樓。
那把舊鎖沒有被打開的痕跡。
汪清可能已經離開了松溪鎮,但他記的那些數——每一車木材的重量、去向、買家——應該還在某個地方,被收起來,等著被人重新翻出來。
當天下午,林懷民回了電話:
「蘇市長,汪清在松溪鎮沒有正式的居住登記。他的戶籍在鄰縣,不住在松溪鎮。
但孫大林提到過一件事,他說汪清每次來青石村記帳的時候,都開一輛白色的麵包車,車尾貼著一條紅色的反光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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