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那摞材料放回桌上,「陸懷山替駱長庚打了兩次掩護。柳樹溝村的圍牆上抹的泥,有一部分是順著他的簽字流下來的。那些簽字沒有指紋,但他簽了字的地方,問題也跟著聚過來了。」
第二天上午,蘇晴再次去了柳樹溝村。
這次她沒有帶姜懷遠,一個人開車去的。
她沿著溪邊走了一段,在圍牆附近停下來,蹲在牆根下仔細看了看那道牆的施工痕跡,發現圍牆的底部有幾塊磚的顏色跟別的不一樣,是深灰色的,像火燒過的顏色。
蘇晴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特寫。
她正準備站起來,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從圍牆拐角處走過來,穿著一件工裝夾克,手裡拿著一把鐵鍬。
他看到蘇晴蹲在牆根下拍照,停住了腳步:
「你是幹什麼的?」
「青川市公安局的,來看看這邊的情況。」
那個男人的表情變了一下,但沒有馬上離開,把鐵鍬往地上一拄,拄著鐵鍬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
「那你看到什麼了嗎?」
「看到圍牆底部有幾種顏色不同的磚。這些磚是什麼時候砌上去的?」
那個男人沉默了一下:
「那不是砌上去的,是後來補的。當初圍牆修好之後,村民來鬧過幾回,說水過不去了,把牆砸了兩個缺口。
駱老闆讓人把缺口補上了,用的是舊磚,所以顏色不一樣。每補一次,村民就砸一次;每砸一次,他就加高一層。」
「砸了補,補了砸,持續了多久?」
「持續了大半年。後來村里人就不來砸了。駱老闆說,再砸就報警。他報了兩次警,來了兩回警車,後來就沒有人再砸了。」
「你叫什麼名字?在工地上幹什麼的?」
「我叫朱大志,是這邊幹活的。不是本地人。」
蘇晴把鐵鍬的形狀、他鞋子上沾的泥、以及他回答時目光往圍牆上方飄了一下這個細節都收進了眼裡:
「朱師傅,你在這幹了多久了?」
「快一年了。從圍牆開始修的時候就在。」
「那你還記不記得,圍牆修好之後,有沒有人從鎮上過來看過?比如鎮上的幹部?」
朱大志拄著鐵鍬,沉默了一會兒:
「來過,有個姓陸的,鎮上的人,來過幾次。每次來都在圍牆那邊站一會兒,看看水,看看田,也不說什麼,站一會兒就走了。」
「你說的這個姓陸的,是不是戴眼鏡,五十多歲,中等個子?」
「對,他來的時候不開車,走路來的,沿著溪邊走,走到了,看了看,又沿著溪邊走回去了。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蘇晴把這段話也記進了筆記本里。
陸懷山來過柳樹溝村,不止一次。
他沿著溪邊走,看過那道圍牆,看過被截斷的水源,看過那些乾裂的田。
他看到了,但他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站在那裡看,像在目測一條裂縫已經延伸了多遠。
「朱師傅,你願意把今天說的這些話,寫成一份書面材料嗎?」
朱大志拄著鐵鍬站了一會兒,像是拔一棵已經鬆開了一半的樹,用力之後終於被完整地提了出來:
「寫就寫。反正我也不打算在這兒干多久了,把話說清楚,心裡踏實。」
蘇晴從車上拿了一張紙和一支筆,讓朱大志把剛才說的內容寫下來。
他沒有拒絕,接過紙筆,蹲在牆根下,一筆一划地寫了起來。
陽光照在他彎腰的背脊上,他寫完最後一個字之後,把紙折了兩折,遞給蘇晴:
「蘇市長,謝謝你願意聽我說話。」
蘇晴接過那張紙,沒有翻開,直接放進了包里。
她沿著溪邊往回走了幾步,又停住了腳步,轉過身來看著朱大志還站在原地,把鐵鍬靠在牆根上,正在拍手上的灰。
「朱師傅,如果以後有人問起你今天說了什麼,你可以說沒說過話。」
朱大志沒有回答,彎腰撿起鐵鍬,轉身走進了圍牆拐角後面。
那道圍牆在他身後合攏,像一扇被關上的門。
蘇晴沿著溪邊往回走,晚風從山谷里吹上來,牆根底下那些潮濕的泥印已經被風吹乾了,顏色變得比下午更深。
她一邊走一邊在想,陸懷山來過柳樹溝村,看過那道圍牆,看過那些乾裂的田,看過那些沒了水的莊稼。
他看到了,卻沒有停下來。
現在,他看過的那些裂痕,正沿著河道和馬家村的坡地連成一片,慢慢滲進蒼梧縣的政府檔案里,被蓋上了公章。
而她手裡的那張紙,那頁剛寫完的證詞,正把最後一段也壓進那道敞開的夾層里。
回到青川的第三天,蘇晴收到了朱大志手寫的證詞,那張紙上的字跡雖然潦草,但每一筆都寫得用力,像是要把那些細節刻進紙里。
她讀了兩遍,把證詞放進了馬坡鎮的檔案袋裡,然後在筆記本上寫下了一行字——「駱長庚在馬坡鎮至少有兩塊地,馬家村和柳樹溝村。兩塊地的徵用和開發都存在程序問題,但都被陸懷山以『招商引資』的名義壓了下去。」
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槐樹已經長滿了葉子,綠油油的,在晨光中微微晃動。
初春的風從窗戶的縫隙里鑽進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息。
她的手指輕輕敲了敲窗台的邊緣,那種沉悶的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像敲門聲一樣。
姜懷遠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列印出來的材料:
「蘇市長,蒼梧縣那邊有消息了。我托人查了駱長庚的長青農業開發公司和長河生態科技公司的銀行流水,發現這兩家公司除了正常的經營收入之外,還有幾筆來自其他公司的轉帳,金額不小,備註欄寫的都是『項目合作款』。」
蘇晴轉過身:
「那些公司跟他是什麼關係?」
「有一家公司在蒼梧縣註冊的,叫『隆盛建築』,法人代表是一個叫陳金水的人。陳金水在蒼梧縣做了十幾年的工程,跟駱長庚有過多次合作。
還有一家公司是蒼梧縣本地的一家混凝土公司,也跟駱長庚有過資金往來。但這些都只是合作,不涉及違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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