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了什麼？」
「他說常三虎去省城那半年，不是去打工的。他說常三虎在省城認識了一個老闆，那個老闆出錢，讓他回望溪鎮收地。
常三虎回來之後，換了車，換了一身行頭，底氣比以前足了十倍。
但問那個老闆叫什麼名字，他說他也不知道，常三虎從來不提那個人的名字，只說叫他『東哥』。」
「『東哥』。」
「對，丁山說他見過那個老闆一次，遠遠地看到的，開一輛黑色越野車，沒下車，在車裡坐著。
丁山說那個人看起來不像做正經生意的，戴著墨鏡，車窗只搖下來一條縫，錢就從那縫裡遞出來了。」
蘇晴的筆尖在紙上輕輕頓了一下。
一個只通過車窗遞錢的人，他的臉不會輕易讓人看清。
有這種習慣的人，要麼是慣犯，要麼是身份敏感到見不得光。
「還有嗎？」
「還有一件事。丁山說常三虎最近有些急躁，像是背後的人在催他。原來定的三個月內把柳葉村的地拿下來，但兩個月過去了，才逼走了兩戶人，還有十幾戶不肯搬。
他說昨天常三虎在喝酒的時候發了一通脾氣，罵了一句『東哥那邊催得緊，再不辦完，大家都別想好過。』」
蘇晴把這句話也記了下來。
「林所長，常三虎下一步可能會加快動作。你說他今天早上帶人去河邊轉了一圈，可能是在做最後的準備。」
林懷民沉默了一下：「蘇市長，您看我們要不要提前做一些布置？萬一他真的動手，村民會吃虧的。」
「你先不要打草驚蛇。如果常三虎背後的人正在催他，那他這幾天一定會有所動作。你那邊盯住就行，不要主動接觸，等他先動。他動了，我們才有理由動手。」
「明白了。」
掛了電話之後，蘇晴坐在辦公室里，窗外的暮色已經從灰藍變成了暗紫。
那瓶沒有收據的酒本身不算什麼，真正重要的是東哥正在催常三虎，而催促本身就是一根線，順著它就能摸到更遠的地方去。
第二天上午，林懷民的電話再次打了過來。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昨晚更壓得低，像是連呼吸都要放輕了：「蘇市長，今天早上六點多，柳葉村有人報信說，常三虎帶著七八個人，開著兩輛車進了村。他們沒打人，但帶了工具，正在往河道里倒東西。遠遠看過去，像是泥漿，也可能是別的東西。」
蘇晴站起來，拿起外套：「多久了？」
「快半個小時了，所長，我現在就在村口的一輛車裡，正看著他們倒東西。」
「你讓村裡的人不要靠近，也不要阻攔，讓他們倒。你拍下證據，拍清楚他們的臉和車。等他們走了之後，你安排人去河道取樣，把倒進去的東西送去檢測。」
「明白。」
蘇晴掛了電話，快步走出辦公室。
陽光照在走廊的地面上，她把車開出市局大院，往望溪鎮的方向駛去。
車子開到半路的時候，林懷民又發來了一段視頻。
畫面里，常三虎站在河邊，手裡拿著一根管子，另一端連著車上的塑料桶，渾濁的液體正緩緩流入河道。
水流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在秋日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刺眼。
視頻末尾，常三虎轉過身，朝鏡頭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關上了車門的動作和常三虎回頭望向鏡頭的那一幕連在一起，像一幀被故意放慢的定格畫面，在蘇晴的腦子裡定格了一下——常三虎看到有人在拍了。
但他沒有停下來，也沒有追過來。
他看了一眼就走了。
這說明他知道對方可能是警察，但他不在乎。
在望溪鎮，他覺得沒有人能動他。
蘇晴把手機放回支架上，踩下油門。
等檢測報告出來，她會讓常三虎知道他這一次看錯了。
河裡那層渾濁的油光，會在太陽底下照很久。
蘇晴到柳葉村的時候，河岸邊已經空了。
常三虎的車和人都不見了，只有河面上那層油亮的光還在，在午後的陽光下像一條泛著彩色的蛇皮，順著水流緩緩向下游漂去。
林懷民站在河堤上，手裡拿著手機，看到她過來，迎了幾步。
「他走了。倒完東西就走了，前後不到一個小時。我看到他在收管子的時候往這邊看了一眼，然後就上了車，沒再停下來。」
蘇晴蹲在河岸邊，看著水面。
那層油膜在陽光下泛著五顏六色的光，像一層薄薄的油脂覆蓋在水面上，隨著水流微微晃動。
她聞到一股刺鼻的氣味，像是柴油和機油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取樣了嗎？」
「取了，村里衛生室的老張幫忙取的，裝在玻璃瓶里，封好了。我讓人送到縣環保局去了，加急。」
蘇晴站起來：
「常三虎走的時候，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比如管子、桶、手套之類的？」
「他走得很乾淨，什麼都沒留下。但那輛車我記住了，是白色的麵包車，後車廂用篷布蓋著，看不清裡面裝的是什麼。車牌號我也記下來了。」
「把車牌號發給姜懷遠，讓他查一下那輛車的登記信息。另外，常三虎開車進來的時候，有沒有人看到他往車裡裝東西？」
林懷民想了想：「有人說看到他在鎮上的加油站買過幾桶柴油，放在車後面。但具體的，沒人看到他裝車。現在想起來，他那幾天好像一直在準備這些東西。」
蘇晴的目光落在那層油膜上，順著水流的方向往下游看去：「油會往下遊走，流經幾個村莊？會流到什麼地方？」
「往下游大概走五公里，就到望溪鎮的水源地了。鎮上的自來水廠就是從那條河裡取水的。」
蘇晴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
「走吧，等環保局的檢測結果出來再說。」
環保局的檢測報告第二天下午就送到了蘇晴的手裡，加急做的。
報告上寫著，水樣中含有大量工業用機油和柴油的混合物，還檢測出了少量的重金屬殘留，其中鉛和鉻的含量都超過地表水環境質量標準的限值。
如果這些油污順著河道繼續往下游擴散，望溪鎮自來水廠的水源就會被污染，鎮上幾千人的飲用水安全會受到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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