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信問道：「六里店有兩個姓張的員外，不知縣尊問的是哪一個？」
「哦？」陳默道：「你且全部說來。」
「是。」
鄭信拱手，娓娓道來：「六里店去歲有戶一百七十三，水田一千三百餘畝，其中十之七八屬於大小兩位張員外。」
陳默咋舌，暗道：「大周立國不足百年，不想土地兼併竟到了如此境地。」
「大張員外，單名一個維字，約莫五十多歲，有子三人，長子有秀才功名。小張員外喚做張文達，年齡尚不足三十。
兩家雖都姓張卻不是一家人，大張員外一家是嘉興府遷過來的，兩家十分不對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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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貌似隨意開口問道：「兩家在當地口碑如何？」
「這個……這個……」鄭信面露難色，支支吾吾道：「兩家都不是土裡刨食的，海貿才是大頭，對佃戶甚為寬容，只收四成租子而已……」
言罷抬頭去看陳默臉色。
陳默呵呵笑道：「我奉皇命練兵，錢糧一時支使不開，想向心向朝廷的富商拆借一二，故有此問。鄭捕頭不必疑慮。」
鄭信猶疑片刻，開口道：「二人皆不是為富不仁之輩，想來願意急大人之所急的。小的願為大人居中奔走。」
陳默大喜道：「若兩家真如此忠義，本官定然表奏朝廷，賜下「義商」匾額，來年田租亦可蠲免。」
陳默又試探了幾句，鄭信回答多有回護之言。
為免鄭信起疑，陳默便讓他去了。只是在隨身的小冊子上寫下「張維、張文達、海貿」幾個字。
想了想又添上了「巡檢司」三個字。
陳默一連幾日按兵不動，除了隔日就去軍營露個臉之外，就待在縣衙里處理公務。
他素來強於庶務，公文、帳冊一過他眼，就能指出其中疏漏。
縣衙六房滑吏原本看他年輕，還存了幾分輕視之心，故意拿些積年舊帳來糊弄他。
可等陳默發落了幾人，江寧縣上至縣丞，下至僕役，無不戰戰兢兢，再不敢小覷於他。
「鄭捕頭，新亭鄉與鐵心橋兩地的秋糧可是你去收的？」
鄭信抹了一把汗，回道：「正是小人。」
「你且瞧瞧這個。」陳默擲下帳冊。
鄭信撿起來看，就見帳冊上「新亭鄉下等水田六千畝，中田八百畝，上田三百畝」等字樣上，被陳默硃筆標紅。
再看鐵心橋的冊頁上也是一般。
陳默哂笑，「泰和五年，新亭鄉尚有上田四千畝，三年不到三千餘畝上田就都變成了下田。這是誰的手筆？」
按大周賦稅制度，上田每畝稅率四厘（0.04兩），下田每畝僅收取一厘（0.01兩）。也就是說上田改為下田，朝廷每年要少收四分之三的賦稅。
鄭信「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住叩頭，「小人真的不知，小人都是按照田冊去催繳賦稅。」
陳默原本只為逼一逼鄭信，可一看帳冊，還是動了幾分真火。
陳默走下堂來，一腳將鄭信踹翻在地，「好一個一問三不知！我且問你，這田冊是誰造的？」
鄭信抬頭望向主簿王征，王征眯了眯眼睛，鄭信馬上低下頭，答道：「都是前任縣尊大人核定的田畝。」
「好一張利嘴！竟敢攀咬朝廷命官。此事本官自會去函向前任縣尊問明實情。倘若證實你有半字虛言……呵呵，你知道後果。」
言罷陳默拂袖而去。
鄭信癱軟在地，不住地咕噥，「完了……完了……」
眾人都對他避而遠之，王征待眾人走後，悄悄來至鄭信身旁，問他：「前幾日縣尊召見你時，說了什麼話？」
鄭信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抱住王征的腿，大聲說道：「王主簿救我……王主簿救我……」
王征掙脫不得，左右看了看，繼續說道：「縣尊明察秋毫，旁人都沒事，怎的就發落你？你若想不出來，要我如何救你？」
鄭信仔細回想，恍然大悟。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鄭信對著王征不停作揖道謝，爬將起來，大踏步出門而去。
……
月色如銀，清夜無塵。
新亭鄉六里店一處大宅之中，三人對坐。
「鄭捕頭，你是說要我捐銀子，讓他練兵來打我自己？」
鄭信有把柄在陳默手中，只能為陳默開脫。
「不過是少年得志，不知天高地厚罷了。練得出什麼名堂？小張員外過慮了。
眼下他抓著上田改下田的事情不放，若不拿點銀子打發了他，只怕上上下下都不得安寧。」
張維年老，不願做意氣之爭，不過他有些拿捏不准陳默的心思。
不疾不徐說道：「若是他胃口不大，些許銀子老夫還是出得起。就怕他貪得無厭，不斷拿此事來做文章。」
張文達輕蔑地瞧了張維一眼，道：「要出你們出，我一個子兒也不給他，看他能奈我何！」
鄭信大急，暗罵道：「你把自家妹子送給操江副使何大人做了小，你是不怕。可我闔家老小的命可在他手裡捏著。」
鄭信連忙懇求道：「小張員外，僅此一次如何？若是他當真貪得無厭，咱們也有了他的把柄不是？」
張文達認真思慮半晌，終於鬆口，「我出一千兩銀子，再多也沒有了。」
鄭信大喜，眼巴巴地看向張維。
「好吧，老夫也出一千兩。不過老夫希望他言而有信，『義商』的匾額我要，明年的蠲免我也要。」
鄭信興奮得以拳擊掌，「就這樣說定了。明日我就帶著銀子去見他。」
大小二張本就話不投機，事情議定，當即分道揚鑣。
翌日兩人各兌了一千兩官票送給鄭信，鄭信想了想，從中抽出五百兩來，快馬回了縣城。
他也不歸家，火急火燎來見陳默。
「大人，新亭鄉富商張維、張文達心系朝廷，捐銀一千五百兩，助大人練兵。」
陳默伏案疾書，頭也不抬。弄得鄭信心裡七上八下。
好半天陳默才擱筆，瞅著鄭信問道：「一千五百兩？不知大小張員外各捐銀幾何？」
鄭信冷汗涔涔而下：「兩位張員外各捐銀七百五十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