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良咬著牙道:「臣謹遵聖命。」
陳默拂袖而去。
「哐啷」,徐良一把將酒桌掀了,大喝道:「豎子欺我太甚!」
一眾僚屬紛紛勸其息怒,徐良道:「傳我將令,命麒麟門和仙鶴門的守軍移至浦口、龍潭駐紮,一顆粟、一粒米都別給我剩下,全部帶走。」
「是。」佐吏匆匆跑出去傳令。
陳默這幾日讓劉繼宗在城門口設了五處粥棚,一為賑濟,二為招募身家清白、體格健壯的流民為軍。
效果不如人意,合格的兵員少之又少,三天遴選了不足百人。
往各鄉鎮張貼了募兵榜文,一樣的應徵者寥寥。安家銀從三兩加到了五兩,也不過湊足兩百之數。
要招滿五千人,還不知要到何年何月。
他招募兵勇方法幾乎全盤複製戚繼光的募兵之法,怎麼也想不通問題究竟出在何處。
「難道眼下這個世道比嘉靖、萬曆時要富足安穩嗎?是以人人都不願當兵吃糧?」
可陳默看邸報,上面清楚地寫著:倭寇肆掠東南,去歲甚至打到了金陵城下,屠百姓三千餘口,劫掠附近鄉鎮而去。
「其中肯定有人作梗。林逑兒,隨我出城一趟。」
二人打馬出城,行了七八里地,來到新亭鄉。
只見募兵榜文下,兩個皂隸無聊的打著瞌睡,一個應徵入伍的沒有。
「啪」,陳默一馬鞭甩到桌上,嚇了那皂隸一跳。
「瞎了你的狗……縣尊。」那皂隸張口就罵,見是陳默親臨,這才匆匆改口,起身作揖。
陳默不與他囉嗦,問道:「今日如何?」
那皂隸道:「上午只有三人應徵,兩個年齡太小,不合縣尊的要求。」
陳默一股怒氣按捺不住,喝罵道:「必是你等不用心的緣故。」
另一人道:「冤枉啊,大人。我與劉七,依照縣尊的吩咐,從早至晚,並不曾有一刻擅離職守。」
劉七忙不迭地點頭,「邱義兄弟說得不錯。這些個泥腿子寧願餓死,也不願意當兵吃糧。」
陳默聽了這話愈發覺得奇怪,自古以來,糧餉不缺,從來不缺兵員。怎到了大周朝就例外了?
「你們且將今日應徵的人叫來。」
劉七聽命去了,不多時帶來一個蓬頭垢面的農夫。
陳默拿過名冊來看,上面寫著:張牛,年三十一,新亭鄉,六里店農戶。
張牛見了陳默就跪,陳默抬手,「我朝不興跪拜之禮,非過堂時,不必跪我。」
張牛茫然看向劉七,劉七沒好氣地說道:「縣尊叫你起來回話。」
張牛怯生生站起來,佝僂著背,緊張得兩隻手都無處安放,不停地搓著衣角。
「本官問你,為何當兵?」
張牛又看向劉七。
氣得劉七心裡罵娘,「你這廝老是看我做甚?要是縣尊誤會我和你之間有什麼勾當,如何是好?」
當即開口喝道:「縣尊問你什麼,你就答什麼,看我做甚?」
陳默橫了劉七一眼,劉七立馬閉嘴。
「回老爺的話,小的家裡頭沒人了,又沒有田地可耕,實在活不下去了。」
「你家裡人呢?」
張牛又要扭頭,陳默和顏悅色說道:「直說無妨!」
「去年倭寇圍城,官老爺們不敢出來,倭寇打不進去,就四處殺人放火,小的全家都被殺了。」
「你們村里被倭寇所殺的多嗎?」
張牛看縣尊模樣俊俏,說話又和氣,膽子也壯了許多。
「怎麼不多?村里三百多口人,剩下的不足一百。」
陳默似乎發現了問題的關鍵,忙問,「那其他人就不想報仇?怎的不見其他人來應募?」
「小的家裡死光了,自然不怕。可他們還有家人,如何敢來。」
「怎麼說?」
「老爺不知道,其實咱們這些莊稼人不怎麼怕倭寇,倭寇一般打不到這邊來,江陰那邊鬧倭患才厲害。
可咱們怕那些水匪,這些水匪與倭寇勾結,最是可恨。官府出兵來剿,他們就坐船跑到海上。
官兵一退,他們就帶著倭寇殺將過來報仇。要是這些水匪知道你當兵去打他們,如何不來找你家人報仇?」
陳默沉思片刻,又問道:「你的意思,附近有人當了水匪?」
張牛冷笑道:「如何沒有?張員外家的小兒子諢號叫做「河心鬼」的,就是這一帶的水匪頭子,手下起碼有一百多號人。
與沿江巡檢司的官老爺都稱兄道弟的。」
張牛說這話的時候,眼睛裡分明帶著刻骨的仇恨。
陳默翻身上馬,說道:「你說的本官回去核實。」
又對劉七、邱乙二吏道:「莫要懈怠,不可剋扣安家銀子。」
二吏拱手應是。
張牛眼中露出失望之色,心中暗罵:「原道是個好官,還不是說得好聽。聽到涉及沿江巡檢司就溜了。呸,中看不中用的繡花枕頭。」
一天下來陳默跑了兩三個村鎮,除非實在走投無路的,基本無人應徵。
回城時路過粥棚,劉繼宗笑呵呵地迎了上來,牽住陳默馬頭問道:「大人打哪裡來?」
「去下面村鎮看了看。你這邊情況如何?」
「今日還算不錯!通州那邊,倭寇將七個村鎮燒成了白地,不少百姓逃難至此,今日招募了八十多人。」
陳默斥道:「倭寇肆掠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嗎?」
劉繼宗自知失言,連忙拱手請罪,「末將失言。」
陳默擺了擺手,道:「劉大哥,我今日心情不好,請不要見怪。」
言罷打馬進城去了。
林逑兒正要揮鞭趕上,劉繼宗攔住他,問道:「大人怎麼了?」
林逑兒輕聲嘀咕了兩句。
劉繼宗連忙附耳過去。
林逑兒俯下身子,湊近劉繼宗,突然大聲說道:「我說我也不知道。」
說罷一揮馬鞭,揚長而去。
劉繼宗腦袋嗡嗡作響,揉著耳朵,大聲罵道:「林逑兒,我干你娘!」
回到府衙,天色將暮。
陳默叫來當值的文書、皂隸,秉燭辦公。
「張班頭,你帶幾個人去將城裡的鐵匠、石匠、木匠、泥瓦匠召集起來,越多越好。
記住是請,不是官府派發徭役。」
陳默取過簽筒,擲下信簽。
「是。」張班頭撿了信簽,仍舊回班。
陳默又叫戶房取糧冊、田賦來看。
至酉時末,方才散衙,一幫吏員叫苦不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