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天清晨，茵格麗斯看著眼前堆壘成山的案牘捲軸，頓感頭大。
作為一頭太古銀龍，她寧願和叔父德米爾一同前往天外戰場，和堪比真神的至高魔冢戰鬥，也不願回雲霄龍庭處理面前這堆爛事。
「才二十多萬頭龍，就能整出這麼多問題？」茵格麗斯一邊閱讀著又臭又長的請願書和訴訟，一邊在心裡翻著白眼。
訴訟捲軸上儘是一些雞毛蒜皮的瑣事：龍庭貴族之間的糾紛，銀龍夫妻感情破裂引發的財產爭端，公共設施的修繕，最新雲土栽培技術的預算申請，還有域外銀龍軍團在補給問題上的扯皮。
早期銀龍數量稀少，銀龍們並沒有專門的仲裁者負責審理各類糾紛。
作為女王，茵格麗斯的職責就是充當整個銀龍國度的調停師、律師、預算審核官等角色。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和銀龍們數量的增多，整個國度的糾紛案件呈指數形式爆發。
最糟糕的是，過去銀龍們嚴格遵守的終身夫妻制度，如今也被徹底打破了！
這引發了大量的次生問題。
大約在一千年前，一部分荷爾蒙旺盛的年輕銀龍們開始指責起父輩的傳統，認為銀龍的婚姻是一種可怕的束縛。
「諸位長者，你們有沒有想過一件事？」當時的一位青年銀龍是這樣說的，「讓兩頭龍待在同一個巢穴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互相面對面生活整整幾千年！？」
「你們不覺得這非常瘋狂麼？」
按照他們的想法，銀龍的終身夫妻制存在著時代的局限性。
最初，銀龍社會是以氏族為單位，彼此間維持著一種鬆散而獨立的關係。
除非是對面色彩龍打過來了，否則氏族之間基本是老死不相往來。
畢竟真龍的領地觀念極重。而且體型越是龐大，實力越是強大的生物，其對私龍空間的需求也就越高。
正因銀龍社會中這種普遍的獨立性，夫妻關係顯得尤為珍貴，並成為了銀龍之間最為堅實的情感連結，甚至超越了尋常的血緣或聯盟紐帶。
所有銀龍在結為夫婦的那一刻，都會許下終身相伴的誓約。
但隨著雲霄龍庭的建立，銀龍族群的數量激增至逾萬之眾，各自居住的空間也緊密疊加。
銀龍們逐漸發展出了更加複雜的團體組織：兄弟會，姐妹會，各種興趣社團和聯合會等等。他們傳承自父輩的婚戀觀也因為頻繁的交流而出現了動搖。
以前的銀龍看對眼了就是一輩子，現在的年輕銀龍面對著眾多青春健美的同族們，開始眼花繚亂、心猿意馬了起來。
大概在八百年前，最為強大的幾條年輕銀龍聯袂飛上先祖聖堂，直面當時的銀龍長老團，要求解除婚戀關係中的終身誓縛。
理所當然的，銀龍長老們駁回了這一請求，卻未曾想太古銀龍德米爾驟然降臨，直接壓倒了整個銀龍議庭，當天就廢除了銀龍婚姻中的終身誓約。
這個決策後來被證明確實是利大於弊。
在千年的時間裡，使得銀龍的數量得到了大幅增長，進一步加強了龍庭的有生力量。
只是相應的，也產生了難以計數的財產分割問題，並引發了血緣關係上的巨大混亂。
現如今，新世代銀龍之間的婚戀關係只能用一個詞語來形容——
排列組合。
循環往復，交叉配對，最後的結果便是所有同代的銀龍都互相有著一腿。
在這個可怕的排列組合的過程中，誕生了大量的雛龍。
以致於龍庭不得不成立專門的機構對它們進行統一的撫養。這也導致了新生的雛龍和親生父母之間互不相熟。
而為了防止這些雛龍長大後和自己的直系親屬發生倫理慘劇，茵格麗斯甚至不得不編寫了一個囊括全部國民的血緣譜系圖。
自此，所有年輕一輩的銀龍在試圖和長輩談戀愛的時候，都必須查詢一下這個複雜到極點的血脈圖譜。
現如今，也只有龍庭的王族才會嚴格遵循一夫一妻制，並相伴終身了，茵格麗斯嘆氣。
只是當茵格麗斯自己晉升為太古龍的那一刻，她的心境卻也發生了微妙的轉變。
作為一個永生不滅的不朽實體、類神存在，茵格麗斯看待同族的姿態越發超然，這其中甚至包括她的王夫——龍庭的第一公爵，遠古銀龍塞洛斯。
平心而論，塞洛斯英俊健碩，體型也特別龐大，和身為太古龍的自己在外表上也沒有太大的差距。
而且塞洛斯異常忠誠，百依百順，快兩千歲了還保持著浪漫的初心，能擁有這樣的銀龍丈夫，是所有雌性銀龍的福分。
但在太古銀龍的眼中，這還遠遠不夠。
茵格麗斯明白，如無意外，自己是不會與塞洛斯離婚的。
作為銀龍共尊的典範，王庭的象徵，她絕不會背棄貴族的傳統和榮譽。
只是，她的心中依然留有一個地方，藏匿著一個永遠無法企及的身影。
色若水銀的華美大角，涌動著晶瑩光塵的龍鱗，還有那雙深青龍瞳中流轉的星河——
「你究竟是誰？」在看到霍倫的那一刻，茵格麗斯心中湧出了一股難以抑制的悸動，情不自禁地問出了聲。
……
「尊敬的女王陛下？」銀龍公爵西格倫難掩驚訝之色，千年以來他還是第一次見到女王如此失態。
此時霍倫和兩條銀龍正蹲坐於先祖聖堂的大廳中央，仰視著前方龐大如山的太古銀龍。
面對太古銀龍女王的疑問，霍倫還未回答，克倫威爾這個愣頭青卻是上前道。
「母親——哦不，女王大人，我身邊這條龍乃是天外——」
「我沒問你。」
茵格麗斯朝著自己最小的個兒子投下了淡淡一瞥，實質性的精神威壓排山倒海而來。
克倫威爾四肢一顫，頓時委頓在地。
接著這尊太古銀龍看向霍倫，眼神複雜，語氣卻是異常和煦：「孩子，能告訴我你的來歷嗎？」
「當然可以！」霍倫淡然道，「吾名霍倫，乃是塔伯隆恩之子。」
此言一出，聖堂中一片寂靜。
竟敢在聖地之中妄稱自己為造物至尊之子，褻瀆銀龍共尊的至高聖主？
在場的銀龍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他們不約而同地望向茵格麗斯，等待這位強大絕倫的太古銀龍降下雷霆之怒。
但出乎所有銀龍的意料，茵格麗斯絲毫不以為忤，只是發出一聲喟嘆，接著態度溫和地說道：「那好，霍倫。」
「你應該知道，西格倫和克倫威爾把你帶來，是想讓我辨明你的身份，判斷你是否為潛入此界、心懷惡意的異界之龍。」
「作為雲霄龍庭的女王，這也確實是我的職責。」
銀龍王子克倫威爾頓時瞠目結舌，自記事起，他就從未見過母親如此低聲下氣的樣子。
而即便是經歷過大風大浪的銀龍公爵西格倫，此刻也是大腦嗡嗡的。
作為龍庭的王者，強大如神的太古銀龍，女王茵格麗斯一直是所有龍心中絕對權威的化身。
「我能理解，所以我這不很配合地過來了嘛！」
霍倫卻是眯著眼睛笑道：「女王大人，那麼你要如何辨別我的身份呢？」
「我會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如實回答即可！」太古銀龍茵格麗斯張開遮天蔽日的龍翼，一道淡淡的光華掃過全場，深不可測的靈力瀰漫虛空。
「此為真實之域。在這個領域之中，一切虛假和妄言都將無所遁形！」
茵格麗斯雙目綻放出兩輪神光，開始提問。
「霍倫，汝可是此界之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