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諾沒去管秦牧衡如何發號施令。
各處反噬點已經拖住了正道主力,至暗血紋釘正一步步向鎮脈井推進,局勢已經爛到了極點。
他側身靠近沈聽瀾,輕聲道。
「外面交給你們,我去深處看看。」
沈聽瀾的目光依舊不離陣盤,卻忽然伸出左手,捏住了清燈客的袖口。
然後順勢一拽,將陳諾整個人朝自己拉了過來。
陳諾被帶著踉蹌幾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和纖腰,才維持住了平衡。
兩人幾乎貼在一起,個子更高的陳諾只能低頭看她。
「怎麼了,沈道友?」
「你剛剛站著的地方,會干擾我的演算。」
沈聽瀾盯著天衍璇璣盤上紊亂的星軌,面無表情地解釋道。
陳諾失笑:「合著我成了陣眼參照物?」
沈聽瀾抬起頭,認真地點了點下巴。
「目前是。」
她指尖在盤面上一按,幾道青色星線繞開最亮的血紋,直指外圈深處的一片灰色陰影。
片刻後,她鬆開袖口。
「那邊有東西在動。你要去可以,別追最亮的血紋,跟著旁邊那道灰色氣脈走。」
陳諾挑了挑眉,打趣道:「原來沈道友這麼關心我?」
沈聽瀾轉回頭,那雙清冷的眸子對視著。
「嗯,我想保留一個有價值的變量。」
好好好。
陳諾心裡直呼內行。
這種不加掩飾的直球,殺傷力果然比某些傲嬌高得多。
「小陳,你是不是很開心呀?」林錦弦笑吟吟地道。
為了避免某位魔女當場發難,陳諾果斷閉嘴,腳底抹油直接開溜。
……
從鎮脈井外圍繞向靈脈外圈,周遭的景物開始發生變化。
一開始還是正常的山道,散落著碎石、荒草,以及被靈力餘波劈斷的枯木。
腳下偶爾能踩到散落的符紙殘骸,燒焦的邊緣還泛著暗紅的火星。
可越往深處走,山石上的靈紋就愈發繁複。
漸漸地,耳邊多出了一些不屬於這裡的聲響。
那是斷斷續續的劍鳴,聽著很遙遠,還帶有空靈的迴響。
隨後是講經聲,字句模糊不清,語調卻溫和耐心,讓人心生寧靜。
這些從舊時光里漏出來的碎片,飄散在密雲山的夜風中。
聽得久了,連腳下的路都變得不太真實。
陳諾停下腳步,從袖中取出了淨世琉璃燈。
燈火沒有大亮。
只有燈芯深處浮現出一線細密的清光,像引線一般,安靜地燃燒著。
下一刻,前方的景象徹底變了。
幾條山路在陳諾眼中齊齊碎裂,露出了底下殺陣。
血色符文如同蛛網般爬滿地面,稍不留神便會踏入死穴。
而在旁邊,一條隱秘小徑上,極淡的蓮紋正從泥土中浮現。
「這是要我順著走的意思嗎?」陳諾提著燈,踩了上去。
腳尖落下的瞬間,兩側的殘陣自動沉寂。
「弦寶,咱們可能來對地方了!」
早在夜市上買下殘符開始,他就推測密雲山靈脈很可能與琉璃宗有關。
識海里出奇的安靜。
陳諾沒有說話,耐心等了一會兒。
「這些蓮紋……」林錦弦幽幽開口。
「嗯。」陳諾應聲。
「我從來沒見過。」
林錦弦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琉璃宗傳承了這麼多年,從未有人見過燈真正激活後的樣子。
陳諾笑了笑:「那就說明,師父留下的這盞燈,比我們想的還要重要。」
林錦弦沉默了很久,久到陳諾以為她不會再開口了。
「別把它弄丟了。」
女魔頭最後只是淡淡叮囑了一句。
陳諾的腳步很穩,聲音也同樣安穩。
「放心,我會好好保管的。」
……
越往深處走,地上的蓮紋就越密集。
那些舊日的囈語也越發清晰。
「師兄!師兄你看這個!」
「別鬧,掌門講經呢。」
「今天的功課怎麼這麼多啊……」
全都是年輕鮮活的聲音。
嬉笑打鬧,日常瑣碎,仿佛走進了一座還活著的宗門。
林錦弦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
像一個流浪多年的遊子,某天從床底下翻出一張舊照片,撫摸著上面看不真切的時光。
陳諾放緩了腳步,和林錦弦一起感受著。
有些情緒,只需要溫柔地包容就好了。
然而就在這時,前方的霧氣中,突然傳來了一陣聒噪的雜音。
那是法器碰撞聲、粗重的喘息還有緊張忐忑的交談。
「馮師兄,這地方邪氣太重,要不咱們換條路走吧?」
「閉嘴!大長老欽點的路線還能有錯?遺蹟入口肯定就在這邊。趁血蓮教那幫蠢貨把人都引走了,咱們趕緊過去!」
「可萬一碰上琉璃宗的殘留禁制……」
「殘留個屁!那破宗門都死絕十二年了,還能剩什麼東西?」
陳諾眉頭一挑,腳步停在原地。
馮師兄名叫馮成虎,金丹六層修士。
不久前帶隊追殺林錦弦,高高在上地讓她「自廢修為」,心裡卻想把她煉成密偶的畜生。
旁邊那個慫得聲音都在發抖的,叫劉強西。
只一瞬間,識海里的殺意就快凝結成了實質。
「弦寶。」陳諾試探著喚道。
「……我聽見了。」
「嗯,我們先別著急。」
陳諾踩在蓮紋小徑上,隔著薄霧,冷眼旁觀那些四處碰壁的身影。
淨世琉璃燈的清光在他掌中翩躚跳躍。
那幾個蠢蛋連方向都摸不清,正一頭撞進左側那條布滿殺陣的假路里。
陳諾搖了搖頭,唇角勾起不妙的弧度:「讓這種人死在劍下,太便宜他們了。」
陳諾低頭看了看掌中的琉璃燈。
那線清光輕輕晃了一下,將這片區域的大量信息,輸入到他腦中。
原本還不明朗的局勢,頓時鮮活起來。
此時的陳諾,儼然化身為權限狗,跟玩破解版的遊戲沒區別。
前方的霧氣越發濃重了。
舊時光的碎片在翻湧,聲音、蓮紋、殺陣裂紋與虛影,像一條無聲的長河在殘境中靜靜流淌。
而馮成虎正滿臉貪婪地,大步流星朝那條長河走去。
「弦寶,你說……」
陳諾的嗓音淡如雲煙,卻透著讓人不寒而慄的從容。
「一個貪得無厭的人,如果讓他在美夢裡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他還能剩下多少骨氣,用來面對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