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諾被這群姑娘看得心裡發毛。
連帶著和他共享感官的林錦弦,也是渾身不自在。
說來也不怪這群姑娘大驚小怪,實在是因為女魔頭這具身體的資本,屬實過於雄厚了。
陳諾強行壓下心虛,把視線挪進茶盞底部。
他端起杯子,不緊不慢地抿了一口,這才慢條斯理地開了口。
「胸懷這種東西,大小只是表象。」
陳諾語氣十分隨意,目光平視前方,那張清麗脫俗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
「能裝得下織夢人們的心事,那才是真本事。」
女孩們聽得面面相覷。
藍雀抱著薄毯,像只液體貓一樣滑在榻上。
她慢吞吞地點了點頭,語氣像在念經:「林清小姐說得好。比來比去,大家最後都成了比目魚。」
「噗~哈哈,比目魚是什麼鬼啦。」
柳夢瑤當場破繃,直接笑彎了腰,拍著桌沿樂得直錘。
念春用手臂遮著臉頰,耳根子肉眼可見地紅了。
唯獨雪來沒挪開目光,她腦袋一歪,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弧度。
「不過嘛......林清小姐這胸懷呀,確實不像是裝不下心事的樣子。」
她意有所指地上下掃了一眼,似笑非笑。
何意味?
陳諾嘴角一抽。
一口溫熱的茶水直接嗆進氣管,他猛咳了兩聲,趕緊用袖子擋住半張臉。
識海立馬傳來一聲清冷的嗤笑。
「瞧瞧,都是你惹的好事。」
林錦弦看似語氣如常,但陳諾對她太熟悉了。
這女人分明是羞恥得快原地爆炸了!
「……」
陳諾果斷放下茶盞,站起身來。
「行了,姑娘們。大家休息得也差不多了,接下來咱們說點正事。」
他拍了拍手,繼續使用話題轉移大法。
柳夢瑤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轉身從櫃檯後面搬出一小摞線裝話本。
「清清你看,這些是我讓人從各大書坊搜羅來的暢銷小說。」大小姐眨了眨眼,認真道:「參考一下她們的人設,應該沒問題叭?」
「彳亍,我來康康。」
陳諾順手接過,裝模作樣地翻了翻。
但看著看著,他那副散漫的表情漸漸收斂了。
好好好,這都是些什麼玩意兒?他沒看錯吧?
替嫁流、退婚流、虐戀情深、病弱白月光……
天元王朝這邊的女頻話本,居然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了?
雖然讀者們能吃到的也很一般,文筆稍顯稚嫩,敘事也不夠成熟,但套路骨架已經相當完整了。
而且,這其中有幾個橋段的設計,怎麼看都帶著某種濃濃的既視感。
陳諾眯了眯眼,直接翻到封底。
【印刷年份:天元四百二十八年】
這是兩年前的書。
「弦寶,」他在識海中問道:「你看過這些書嗎?」
林錦弦的回答極其乾脆:「誰會去看這種東西,無聊。」
陳諾笑了笑,將那絲微妙的違和感暫時壓在心底。
他合上書籍,隨手將話本扔回桌面。
「嗯,我大體上翻了一遍。套路是有了,但情緒推得還不夠狠,反差感也不夠鉤人。」
陳諾語氣輕鬆,帶著一股屬於老書蟲的從容。
「以後有機會,我給你們吃點好的。」
陳諾轉身,從桌上拿起今天定妝的三張小像海報。
他翻到背面空白處,提起毛筆,蘸飽了墨汁。
「夢瑤,拿紙記下來。接下來這三句話,讓人抄到木牌上,直接掛在對應的小像旁邊。」
柳夢瑤眼睛一亮,趕緊鋪好宣紙。
陳諾手腕微懸,筆走龍蛇:
「她看完你的信,卻先紅了眼。」
「她說不想理你,卻替你對抗著全世界。」
「她什麼都不想做,卻讓你占據著她發呆的每一片空白。」
這三句話,分別是寫給念春、雪來和藍雀的。
筆停,墨香四溢。
內院裡瞬間安靜了好幾秒。
柳夢瑤呆呆地盯著那三行字,紅唇微張,總感覺某種情緒不受控制地萌發。
好強的情緒把控,不愧是清清!
陳諾笑著吩咐道:「讓丫鬟抄好過去,探探那些織夢人們的反應。」
外堂的動靜,比陳諾預想的還要快。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前台就傳來了激烈的爭吵聲。
「念春姐這張太戳我了,我願意把心臟獻給她!」
「我是雪來小姐的狗!」
「一群俗人,時間會證明藍雀。」
就在這短短一刻鐘里,燈簽投放數直接翻了個番。
尤其是藍雀那盞燈,數據竟然有以下克上的趨勢。
阿月小跑著衝進後院報數,激動得蹦蹦跳跳。
簾幕後,藍雀本人直接愣住了。
「……原來我什麼都不做,也會有人覺得我做得很好?」
「這就是所謂的無用之用了。」
陳諾靠在門框上,雙手環臂:「是你讓他們醒悟,原來在這個內卷的世界裡,自己除了當牛馬,偶爾也可以躺平做條鹹魚。」
藍雀咬著沒吃完的糕點,極其認真地想了想。
「那我以後更不能太努力了。「
「哦?何出此言?」
「我要是太努力,織夢人會有心理壓力的。」
「對的對的,」陳諾笑著豎起大拇指:」很好,保持住。「
……
外面的熱鬧漸漸平息。
柳夢瑤端著一杯熱茶湊了過來,臉上的笑意卻不知不覺收斂了幾分。
「清清,有個麻煩事兒。」
陳諾眉頭一挑,示意她接著說。
「沉燈渡出大案之後,律法司直接封了所有城南的水道。」柳夢瑤壓低了聲音,語氣透著擔憂。
「紙鋪、墨鋪、刻版坊幾乎全被盤查了一遍,幾個老師傅嚇得直接關門歇業。咱們《夢華小箋》的加印,被卡在工坊那邊了。」
陳諾皺了皺眉:「沉燈渡不是廢棄的舊水道麼,應該影響不到正常貨運才對吧?」
「正因為廢棄才嚇人呀。」
柳夢瑤長長嘆了口氣,俏臉上有些沮喪。
「誰知道城南地下到底藏著多少貓膩。聽我爹說,那條暗河以前可是連通著半個安崖城的地下貨運……」
她話還沒說完,外堂忽然飄進來幾個散客的閒聊聲。
「哎,你們聽說了嗎?律法司昨夜又從沉燈渡的水底,撈出來一口黑箱子!」
「可不是嘛!嚴巡察親自到場,據說看完裡面的東西後臉色鐵青,當場就下令又封了兩條主路。」
「嘶,那鬼地方,真是年年都不太平。」
「......」
陳諾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識海中,原本還帶著幾分小情緒的林錦弦,同時安靜了下來。
陳諾掛在指間的儲物戒指里,某樣東西毫無預兆地劇烈發燙。
『是那盞淨世琉璃燈。』
陳諾心頭一凜,神識迅速探入戒指。
只見那盞古舊微瑕的小燈底座上,原本暗淡無光的細密銘文,此刻正一字一字地亮起。
【燈照淨世處,琉璃歸真時】
那光芒幽藍深邃,如同蟄伏百年的螢火,在暗夜中次第甦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