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諾走進書肆,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那位熱心鄰居。
只見趙鶯鶯的腦袋又往下沉了一寸。
手裡的書靠在胸前,書脊都被她的下巴壓出了一道圓弧。
嘴角掛著點來路不明的憨笑,多半是夢裡的情節比現實還精彩。
陳諾咳嗽兩聲,試探性地問道。
「哈嘍哈嘍,人還活著嗎?」
趙鶯鶯含糊地「嗯」了一聲,眼皮都沒掀。
陳諾再道:「呼叫趙鶯鶯同志。」
「呵呵……區區陳掌柜而已,他就是個死木頭啦……」她嘟囔著夢話。
怎麼還有我的事?而且聽起來不像是啥好詞兒啊!
陳諾臉色一黑,用極其正經的語氣開口:「不是姐妹,你這一頁看了不知道多久,它該以為自己是絕世名篇了。」
趙鶯鶯這才幡然醒悟,趕緊擦了擦嘴角的口水。
「我、我沒睡!」她下意識把書舉高,做出挑燈夜讀的架勢:「我在看店呢,非常認真的那種!」
陳諾沒說話,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她手中書籍的頂部。
趙鶯鶯順著看過去。
果然,書拿反了。
「……」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
趙鶯鶯的臉從耳根開始,迅速染上一層薄紅,最後連脖子都沒放過。
妥妥的社死現場。
她把書往櫃檯上一摔,惱羞成怒:「進門也不吱個聲的啊,你禮貌嗎?」
「誰說我沒有了?只能說對牛彈琴是這樣的。」陳諾聳了聳肩。
趙鶯鶯氣得跺腳,又不好發作,只能幹巴巴地找補。
「反正小畫很乖,一直都在畫畫也不亂跑。水也喝了,點心也吃了,我照顧得可好了。」
「那雀食很辛苦了。」陳諾不置可否,從袖中摸出一隻素色香囊,隨手擱到櫃檯上。
趙鶯鶯的視線「唰」地被吸了過去。
「這什麼?」
「路上順手淘的。」陳諾打了個哈欠:「裡頭裝著桂花和薄荷葉,說是可以提神醒腦。」
趙鶯鶯抓起香囊捏了捏,又低頭湊近嗅了一下。
「哇,真的好好聞。」
「好聞就趕緊回去洗洗睡吧。」陳諾趁熱打鐵。
「明早胭脂鋪開門,你要是頂著個黑眼圈,客人該懷疑你家胭脂虛假宣傳了。」
打發走熱心鄰居,陳掌柜笑著搖了搖頭,合上大門,落了門閂。
他轉過身,視線落向靠窗的那張小桌。
蘇淺畫早就放下筆了,雙手捧著那張畫紙,緊緊貼在胸前。
就像抱著一件易碎的無價之寶。
她那雙紅瞳亮晶晶的,眼神里藏著期待,又有一點怕被否定的緊張。
陳諾走過去,微微彎下腰。
畫紙上的線條,比前幾天穩當了許多。
那大概是夜晚的書肆吧。
窗邊一盞油燈,暖黃光暈鋪了半個桌面,桌前坐著一個扎著雙馬尾的小身影,低頭執筆,認真畫畫。
而書肆的大門半開著,門口站著一個高挑的人影,正跨過門檻。
燈光只照到他的衣擺和一隻搭在門框上的手,面容隱在陰影里,看不分明。
畫面最下方,寫著兩個稚嫩的字跡。
【回家】。
陳諾的呼吸停了一拍。
過了好幾秒,他才重新開口,嗓音比平時輕柔了許多:「為什麼想畫這個?」
「唔…難道畫得很難看嗎?」蘇淺畫低下頭,白色的睫毛輕輕發著顫。
「當然沒有啦。」陳諾輕笑一聲,解釋道:「只是單純地問問而已。」
白毛蘿莉這才重新看向他,兩根手指糾結地上下繞著圈圈。
「先生以前說過……房子可以畫得更大一點。」
「大到能住下我,也住下先生。」
陳諾沒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蓋在那髮絲柔順的小腦袋上,輕輕揉了揉。
「以後還能畫得更大哦?」
蘇淺畫把臉埋進畫紙里,耳尖泛著薄薄的粉。
「嗯。」
陳諾將畫接過來,走到書案前,把這張《回家》鄭重其事地收好。
然後他轉過身,沖還在原地偷偷看他的小蘿莉招了招手。
「小畫,過來。先生給你做個小測試。」
蘇淺畫乖乖跑過來,仰著小臉看他:「什麼測試呀?」
陳諾從懷裡取出那顆乳白色圓石,托在掌心。
石面光滑溫潤,天然紋路在燈光下隱隱泛著微光。
「把手放上去就行,不疼,也不危險。」
蘇淺畫打量了一下那顆圓石,又看了看陳諾的臉。
只要是先生說的話,她都會乖乖聽的。
白毛蘿莉伸出右手,五指張開,小心翼翼地覆在測靈石上。
一息。
兩息。
三息過去了。
測靈石毫無反應,一絲光亮都沒有。
溫度如常,紋路依舊,跟一塊普通的鵝卵石沒啥區別。
陳諾盯著測靈石,心底「咯噔」一聲。
「壞了壞了,這下好了。」他小聲嘀咕,眉頭微皺。
難不成小畫和他一樣,也是沒有仙緣的麻瓜?
蘇淺畫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的表情變化,小手不安地縮了縮。
「先生?我……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惹你不高興了?」
「沒有沒有,你別動,再等——」
話音未落。
測靈石表面忽然亮了。
速度很快,只是「嗡」的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直接點燃!
近乎純白的光芒仰天竄起,從石面縫隙里傾瀉而出,刺得陳諾下意識眯起了眼。
蘇淺畫嚇了一跳,想抽手,卻發現掌心傳來的溫度柔和極了,十分舒服。
但那道白光屬實亮得離譜,甚至把整間書肆都染成了銀色。
可無論陳諾怎麼辨認,光芒中都找不到任何屬性顏色。
難道小蘿莉的靈根,並不屬於常見的類型?
不會真是罕見的極品異靈根吧?
陳諾倒吸一口涼氣。
我家小畫這是有大帝之姿啊!
「好了好了,這下壞了。」他喃喃自語,盤算著該如何準備海量的修煉資源。
蘇淺畫歪著腦袋,紅瞳在白光消散後恢復了清澈。
她認認真真地回味了一下先生前後兩句話。
「先生。」
「嗯?」
「你剛才說'壞了壞了,這下好了'……現在又說'好了好了,這下壞了'……」
她撲閃著大眼睛,小臉上寫滿了困惑。
「……到底是好了還是壞了啊?」
陳諾被她一本正經的表情逗樂了,伸手捏了捏她軟乎乎的臉頰。
「當然是好事啦!恭喜你,小畫。」
他把測靈石收好,蹲下身與她平視。
「小畫,先生之前答應你的驚喜,現在可以給你了。」
陳諾從袖中取出一枚鴿子蛋大小的丹藥。
通體無暇,表面流轉著玉白色的瑩潤光澤,正是那顆極品洗筋伐髓丹。
「這是一顆很好吃的糖。」他攤開手掌,遞給小蘿莉:「吃完好好睡一覺,以後就可以長高高呢。」
蘇淺畫盯著那枚「糖」看了幾秒。
紅瞳里倏地亮起一簇小火苗。
小蘿莉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畫面:那是長大後的小畫,亭亭玉立站在先生旁邊,不用踮腳、不用仰頭,兩個人並肩而立,談笑風生。
蘇淺畫耳根悄悄燙了起來。
她伸手接過丹藥,沒有絲毫猶豫地塞進嘴裡。
「甜的。」她吧唧了一下嘴巴,小聲評價。
在蘇淺畫洗好澡,準備睡覺的時候。
陳諾幫她鋪好被子,掖好被角,悄悄瞥過去。
小蘿莉已經有些犯困了,藥力溫和地在體內流淌,像泡在熱水裡一樣舒服。
「先生。」她拽著他的袖口,聲音含糊不清。
「嗯?」
「明天……真的教新東西嗎?」
「當然,做人要講信用,我是不會騙小畫的。」
蘇淺畫滿意地鬆開手指,閉上眼睛。
「那我等著……」
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
陳諾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確認她睡穩了,才起身帶上門。
……
翌日,天剛蒙蒙亮。
陳諾敲了敲客房門,正準備推門而入的時候,卻愣在了門口。
只見蘇淺畫坐在床上,情緒徹底崩潰,哭得稀里嘩啦。
陳諾還從來沒見過這隻小蘿莉慌亂成這樣。
白色的被褥上、枕頭上、她的手臂和臉頰上,全是一層灰黑色的黏膩雜質。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怪味,並不算特別難聞,但的確不是什麼好味道。
「先生,嗚嗚嗚......」
蘇淺畫一看見陳諾就「哇」地哭出聲來,兩隻手不知道該捂臉還是該捂身上。
「我變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