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門下,群情激憤。
數十名朝廷重臣、科道言官指著堵胤錫的鼻子破口大罵。
唾沫星子橫飛,若非糾儀御史在一旁攔著,幾名鬚髮皆白的老臣已經衝上去對他拳打腳踢了。
堵胤錫扯著嗓子吼了回去。
「諸公口口聲聲說要發兵剿滅闖賊殘部!怎麼剿?
大軍開拔,錢糧何出?闖賊雖敗,但那十幾萬人皆是百戰餘生、在刀尖上舔血的窮寇!
真要把他們逼入絕境,他們必定死戰到底!」
他抬手指著周圍那些破口大罵的官員。
「我大明的主力,若去湖廣與這些窮寇死磕,即便勝了,要填進去多少大明兒郎的命?
戰火一開,湖廣這天下糧倉必成一片白地!
流民四起,賦稅斷絕,咱們拿什麼去支撐江淮防線?
拿什麼去北伐中原?這分明是幫著建虜消耗咱們大明自己的元氣,戰略上愚不可及!」
刑部尚書劉宗周氣得直哆嗦,指著堵胤錫的鼻子。
「一派胡言!朝廷大軍泰山壓頂,流寇安敢造亂?」
「放任自流,風險更不可控!」
堵胤錫拔高音量,硬生生壓過劉宗周的聲音。
「十幾萬張嘴要吃飯!他們若不降朝廷,為了活命,必然大舉南下,劫掠湖廣腹地,甚至順江沖入江西、江南!
到那時,朝廷好不容易穩住的財賦重地,將再次混亂!」
堵胤錫再次磕頭,聲音嘶啞。
「更有甚者!這十幾萬窮途末路的大軍,若被建虜拋出的高官厚祿所誘,轉身投降了清軍!
建虜的兵力暴漲,反過來拿著刀槍來殺咱們的百姓!
諸公,你們是想把這十幾萬把刀,親手遞到建虜的手裡嗎!」
這一聲質問,如此直白地吼出,門下暫時一靜。
許多原本跟著叫罵的言官,臉色忽青忽白。
「招撫,是最好的出路!」
堵胤錫仰起頭。
「將他們收編,給他們一口飯吃。用大明經制之師的名義,直接將他們投入河南、陝西戰場,作為北伐的先鋒!
讓他們去和建虜拼命!
這不僅能保住湖廣的賦稅,還能減少我明軍嫡系精銳的傷亡,朝廷才能更從容的找機會克復神京啊!」
「荒謬!簡直是異想天開!」
左都御史倪元璐大步跨出,厲聲駁斥。
「堵胤錫,你把流寇想得太簡單了!
大順軍流竄天下十餘年,流寇習性早已深入骨髓!
即便他們今日迫於生計歸附朝廷,也必然是聽調不聽宣,保持半獨立之態!」
倪元璐甩動寬大的袍袖。
「給他們劃定防區,就是給他們割據稱雄的本錢!
不出三年,他們必然形成藩鎮之勢!
若是管控不當,尾大不掉,日後他們一旦復叛,朝廷損失更甚!
趁其無首,一一分剿方是上策!」
黃道周緊跟著邁步上前。
「拋開藩鎮不談,單說這錢糧!
十幾萬大軍,哪怕朝廷只發半餉,對如今剛剛有了起色的國庫而言,也是靡費甚大!」
黃道周俯視著地上的堵胤錫。
「若保留他們的完整建制,就是養虎為患!
若將他們打散拆分,這十幾萬人立刻就會譁變。
最後便是一個『收了卻不能用』的死局!
堵胤錫,你這招撫之計,是飲鴆止渴!」
主戰派的重臣們紛紛出言反駁。
這一次,他們不再僅僅糾纏於「毀陵」、「破京」的君臣大義,而是將招撫後可能面臨的藩鎮割據、財政崩潰、復叛風險,一條條、一款款地撕開,擺在明面上。
大殿前再次陷入了沸沸揚揚的爭論。
這一次,主戰派的底氣更足,句句切中要害。
收編流寇,歷朝歷代,從來都是一把雙刃劍,稍有不慎,反噬己身。
御座之上,朱由檢居高臨下,注視著下方的一切。
火候到了。
堵胤錫把該說的現實困境說透了,主戰派把該擔憂的隱患也掰碎了。
朝堂上的水已經被徹底攪渾,所有人都被逼到了死角,再也吵不出一個能夠兩全其美的結果。
是時候由他這個執棋者,來定乾坤了。
朱由檢雙手按住御案的龍首,肩膀沉下。
在一片喧囂中,他站起了身。
立於殿側的鴻臚寺鳴贊官見狀,立刻屏息提氣,胸膛高高鼓起,拖長了聲調,厲聲高唱。
「肅靜——」
這一聲長喝,平地起驚雷,直接打斷了奉天門下所有的爭吵。
眾臣心頭猛跳,下意識抬起頭,正好對上御座上那個不怒自威的青色身影。
「陛下站起來了……」
不知是誰低呼了一聲,方才還擠作一團、互相指著鼻子叫罵的文武百官,立刻垂下雙手,躬身後退,迅速退回各自的班列之中。
不過幾息之間,如菜市場般喧鬧的奉天門廣場,變得鴉雀無聲。
只剩下秋風捲起落葉的沙沙聲。
朱由檢俯視著這群大明朝的大腦。
他在夢中二十年,見過大明如何一步步走向深淵,見識了江南半壁如何在黨爭的內耗中被建虜鐵蹄踐踏成泥。
所以他更了解眼前這群臣子了。
他們中不乏忠肝義膽之輩,不乏錚錚鐵骨之臣。
但他們身處這黨爭激烈的朝堂,被困在名教綱常的牢籠里。
誰都怕站錯隊,誰都怕被言官的唾沫星子淹死。
在這奉天門下,高喊「殺賊」永遠是安全的,是大義凜然,是氣節。
哪怕殺賊會導致兵敗國亡,在史書上也能落個「忠烈」的美名。
而提出「招撫」,提出妥協,那就是「媚賊」,是沒有骨氣,要背負喪權辱國的千古罵名。
侯恂敢背張獻忠的鍋,已經是用盡了膽氣。
堵胤錫敢提招撫李自成,那是直接堵上了所有。
接下來,就該他來告訴群臣「政治正確」。
「諸位愛卿!」
朱由檢喊了一句。
群臣齊齊躬身,等著皇帝發話。
朱由檢從御案後邁出一步,走到白玉階的邊緣,望向北方。
「方才,朕聽諸卿引經據典,論古說今。有人說要守綱常,有人說要明大義。」
朱由檢拍了拍玉柱。
「那朕今日,先與諸卿論一論,何為天下大義!」
他猛地一拂袖袍,朗聲背誦。
「《春秋》有云:諸夏親昵,不可棄也;夷狄豺狼,不可厭也!」
這是儒家最正統的「尊王攘夷」之大義,是華夏文明對抗外族的最高法理。
朱由檢的聲音拔高,帶著帝王意志。
「造反的本來都是我的百姓,趕上災年、官府逼得緊,才鋌而走險,這事值得同情,但罪還是罪。」
他停頓片刻,手指猛地指向北方。
「但建虜入關,是什麼?那是夷狄南下!
是豺狼入室!他們剃髮易服,毀我華夏衣冠;
他們屠城掠地,絕我漢人苗裔!這是要亡我天下,滅我種姓!」
「朕,乃天下之主!當以攘夷為第一要務,平叛次之!」
皇帝用《春秋》的大義,將滿清與流寇的威脅等級,做了最明確的定性。
劉宗周叩首曰:
「陛下!闖賊犯闕,震驚宗廟,逼乘輿南遷,屠戮百官,此君父不共戴天之仇!
若赦而招之,綱常掃地,大明之尊嚴何在!」
朱由檢默然片刻,走下御階:
「仇,朕未嘗一日敢忘。然仇,有小有大。」
「闖賊亂京,害朕臣民,擾朕宮闕,此朕一身之仇,亦卿等之恨。」
「建虜乘亂入關,據我中原,欲亡我華夏社稷,使天下萬民盡左衽,此列祖列宗之大仇,亦天下蒼生之公仇!」
「朕為天下主,當以社稷為重,以萬民為念。
若因一己之小忿,忘天下之大恥,令神州陸沉,朕才是真的無面目見列祖列宗於地下,才是真的失了大明的尊嚴!」
「若真到了那一步,爾等,又有何面目去見孔孟聖賢!」
劉宗周張著嘴,發不出半點聲音。倪元璐閉上眼睛,兩行濁淚滾滾而下。
黃道周緊緊攥著朝笏,指骨凸起。
私仇與公恨,叛亂與亡國滅種。
皇帝親自將這頂帽子扣了下來,將招撫流寇直接拔高到了「保衛華夏文明」的高度。
劉宗周嘴唇囁嚅了幾下,想要再辯。
「華夏存亡」四個字,沉甸甸地壓在奉天門上空。
這位老尚書引以為傲的滿腹經綸,在這四個字面前,蒼白得找不出半個字來反駁。
朱由檢沒有給群臣喘息的機會。
他立於玉階邊緣,視線掃過奉天門下黑壓壓的百官。
「朕知諸卿憂心何事。」
朱由檢的聲音再度響起。
「爾等懼怕招撫之後,流賊不聽調遣,重演藩鎮割據之禍。
更懼怕天下人以為大明畏敵怯戰,屈膝向逆賊乞和!」
「那朕今日,便給這招撫定下規矩!」
朱由檢轉過身,大袖一揮。
「侯恂!堵胤錫!」
跪在階下的兩人渾身一震,齊齊叩首。
「臣在!」
「張獻忠的西路軍,李自成麾下大順殘部,只要受了朝廷的招撫,其名號、建制,統統不入大明兵部常設之經制軍鎮!」
朱由檢一字一頓。
「他們,只能歸屬為我大明『北伐行營』的臨時作戰序列!」
奉天門下,鴉雀無聲。
內閣首輔李邦華猛地抬起頭。
好一招偷天換日!陛下竟然是如此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