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安靜中流逝。
主撫派官員剛剛放下的心,再次懸到了嗓子眼。錢謙益臉上的淡笑漸漸收斂,眉宇皺起。
文官班列左側的主戰派群臣,在短暫的錯愕後,反應過來了。
陛下不言,便是不允!
刑部尚書劉宗周鬍鬚亂顫,雙目圓睜。
他一甩袖袍,大步流星越過班列,直逼跪在御階下的侯恂。
「侯若谷!你休要在此巧言令色,欺瞞聖聽!」
劉宗周嗓音嘶啞,指著侯恂的鼻子,手指劇烈發顫。
「你這所謂的五條陳,看似狠辣,實則荒謬至極!
張獻忠若真是窮途末路,早就引頸受戮了,何須這般與朝廷討價還價?」
劉宗周轉身面朝御座,雙手高舉朝笏,雙膝跪下。
「陛下!建虜此前在濟寧、在九江,皆被我大明王師重挫!
我軍兵鋒正盛,將士用命,正該是一鼓作氣掃平寰宇之時!」
他磕了一個響頭。
「既然我軍兵鋒正盛,何必向一個毀我皇陵的逆賊委曲求全!
這五條陳一旦發往川中,無論條件多麼苛刻,天下人眼裡,就是朝廷在向逆賊求和!是大明在示弱!」
「劉尚書所言極是!」
都察院左都御史倪元璐跨出班列。他身形清瘦,一步一步走向御階。
「侯尚書口口聲聲說兩線作戰兵餉難支,這不過是畏敵怯戰的藉口!
大明立國二百餘年,何曾怕過多線用兵?」
倪元璐質問的聲音在大殿廊柱間迴蕩。
「昔日萬曆年間,寧夏有哱拜之亂,朝鮮有倭寇之患,播州有楊應龍之叛!
三大征並起,我大明何曾向任何一方逆賊低過頭?何曾想過要借賊殺虜?」
他偏過頭,盯著侯恂。
「怎麼到了今日,面對一個流寇,堂堂兵部尚書,竟連出兵剿滅的膽氣都沒了,反倒費盡心機去想什麼五條陳?
此等苟且之計,簡直是丟盡了大明列祖列宗的臉面!」
「臣等附議!」
詹事府詹事黃道周率領數十名科道言官、六部清流,呼啦啦湧出班列。
烏紗帽攢動,緋色與青色的官服在御階前交織成一片。
「陛下!我大明如今有精兵強將,燕雲軍威震江淮,勇衛營所向披靡!
秦良玉老將軍在川中更是浴血奮戰,誓死不退!」
一名給事中嗓音悽厲,哭喊出聲。
「此時若派使者去談條件,前線將士的血豈不是白流了?九泉之下的英靈豈能瞑目!」
「賊寇反覆無常,今日答允,明日便可反悔!唯有刀劍,才是與逆賊說話的道理!」又一名御史高呼。
「殺賊使!平巴蜀!絕不妥協!」
「誅殺張獻忠,以謝太祖高皇帝!」
主戰派的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將侯恂孤零零的身影淹沒。
他們以大明如今兵鋒復振為底氣,以萬曆三大征為前例,咬死「不可示弱」的底線,對著主撫派展開狂風驟雨般的反撲。
侯恂跪在地上,面對同僚們的指責,腰杆依然挺得筆直,緊咬的牙關處肌肉不斷抽搐。
群情洶湧,呼喝聲震動漢白玉御階。
錢謙益攏在袖中的雙手攥出汗水,垂下眼瞼。
今日這局面,若無一把破局的重錘,侯恂這口黑鍋想背都背不上。
滿朝文武群情激奮,幾乎將「主撫」二字按進泥潭。
文官班列中後段,一人跨步而出。
「陛下!臣另有看法,不得不言!」
高呼聲撞入鼎沸的人聲,撕開一道口子。
群臣錯愕回頭。
正三品文官補服隨著步伐晃動。
這名中年官員越過慷慨陳詞的言官,跨到侯恂身側,撩起官袍,雙膝重重跪在御階之下。
戶部右侍郎,堵胤錫。
奉天門下一靜。
劉宗周眉頭攢聚。難不成此人還要幫侯恂去圓那份荒謬的「五條陳」?
御座上,朱由檢抬起了下巴,眼中閃過光芒。
「當務之急,絕非川東張獻忠!」
堵胤錫昂首,迎上四周扎來的視線,拋出一個驚天論斷:
「臣以為,朝廷如今真正的心腹大患,是散落於湖廣各地的闖賊殘部!」
朱由檢身子前傾,寬大龍袍下的五指扣住御案邊緣。
「闖賊」二字一出,奉天門下一靜。
朱由檢未發一言,右手抬起,指節落在御案龍首扶手上。
「叩。」
「叩。」
兩聲輕響,天子默許。
「陛下,諸公!李自成身死後,麾下數十萬大軍潰退至湖廣各地。
如今喪失陝西、河南根據地,這數十萬張嘴,全盤踞在湖廣一帶!」
堵胤錫音調拔高:
「湖廣乃天下糧倉,如今正承受這數十萬賊軍劫掠。
不出三月,湖廣各地必定糧草斷絕,生出潑天大亂!
屆時,這數十萬走投無路的流寇為了活命,必將四處流竄,甚至順江而下,直撲江南!」
他轉過身,掃過侯恂,又對上那些震怒的主戰派。
「侯尚書的五條陳,意在以賊御虜。
但張獻忠遠在川中,遠水解不了近渴!
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立刻下旨,招撫李自成在湖廣的殘部!」
奉天門下炸開了鍋。
侯恂提出招撫張獻忠,是扔下一塊巨石。
堵胤錫口中的「招撫闖部」,則是直接點燃了火藥庫。
連跪在旁邊的侯恂都瞪圓雙眼,盯著堵胤錫。
「招撫闖賊……」
堵胤錫無視周遭的怒視,拋出全盤戰略:
「闖軍殘部首尾不能相顧,惶恐無依。
若朝廷降下恩旨,許其戴罪立功,將這些老卒收編為朝廷經制之師,抵禦建虜……」
「李自成殘部一旦受編,川中張獻忠聽聞風聲,必定膽寒!
屆時他絕不敢造次,侯尚書那五條嚴苛條件,張獻忠必會不戰而受!」
堵胤錫重重叩首:
「此乃不戰而屈人之兵,一舉蕩平西南、湖廣兩路流寇,合力北伐之萬全良策!懇請陛下……」
「住口!」
一聲悽厲咆哮打斷了堵胤錫的話。
刑部尚書劉宗周雙眼充血,氣得發顫。
他撲上前去,身旁幾名官員趕忙將他拽住,險些讓他一腳踹在堵胤錫臉上。
「亂臣賊子!亂臣賊子啊!」
劉宗周老淚縱橫,枯瘦的手指戳向堵胤錫:
「你竟敢在這奉天門下,說出招撫闖賊這等喪心病狂之語!
你還是不是大明臣子!你讀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奉天門徹底亂了。
劉宗周、倪元璐為首的主戰派,錢謙益、史可法為首的主撫派,在這一刻統一了戰線。
滿朝文武盯著堵胤錫,皆透著殺意。
在文武百官眼裡,張獻忠毀陵是十惡不赦。但李自成,那是亡天下的首逆!
崇禎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城,逼得大明皇帝南狩,宗廟社稷毀於一旦。
此乃改朝換代的「社稷之罪」,觸碰了大明正朔的根基!
在儒家倫理中,這叫「君父之仇,不共戴天」!
皇陵毀了能修,國都淪陷卻是大明二百七十年來未有之大劫,是每個臣子心中流血的傷疤。
更是御座上那位不可觸碰的逆鱗。
哪怕此前皇帝密旨張世澤收攏王體中殘部,也是為了收復武昌,打著分化瓦解的名義。
如今堵胤錫竟敢在煌煌大朝會上,公然提出將闖軍殘部作為一股建制勢力去招撫!
「堵胤錫!你瘋了不成!」
左都御史倪元璐臉色煞白,跨出一步痛罵:
「闖賊逼迫陛下南巡,屠戮我大明勛戚,侮辱百官!
此等傾覆天下的逆賊,你竟要朝廷招撫?
你這是將大明正朔、天下綱常踩在腳下踐踏!」
「君父之仇不報,反要與賊同流合污!」
吏部尚書高弘圖悲憤交加:
「你這是千古未有之失節!你堵胤錫,就是士林敗類,是大明罪人!」
群臣的憤怒,不僅源於君臣大義,更源於骨子裡的恐懼與仇恨。
李自成在北京搞出的「拷掠追贓」,是士紳的集體噩夢。
北京陷落時,奉天門下這些官員,哪一個沒有親族故交在京城受難?
閣老、六部尚書、侍郎,被闖軍拖出府邸。
夾棍、腦箍、拶指,慘叫聲在京城上空迴蕩。
世家大族被抄家滅門,官員父兄被夾碎骨頭,名門閨秀受辱自盡。
這不是戰場廝殺,這是針對士大夫階層的清洗掠奪!
他們對闖軍的仇,是國破家亡的恨,更是剝皮抽筋的仇!
「臣有本!」
一名科道御史衝出班列,雙膝砸地:
「臣請陛下下旨,將堵胤錫這等無君無父的奸佞褫奪官服,下獄!」
「臣附議!堵胤錫其言可誅!嚴懲此賊,以正視聽!」
「斬堵胤錫!誅滅流賊!」
奉天門下,大半文武官員跪伏於地,朝笏如林,全戳向堵胤錫的脊樑。
連主張招撫張獻忠的侯恂,此刻也往旁邊挪了挪膝蓋,拉開距離。
他願意背毀陵妥協的黑鍋,但招撫闖賊這口鍋,大到他背不起。
錢謙益垂著頭,額頭滲出冷汗。他以為看透了帝王心術,拿捏了今日廷議的底牌,萬沒想到會炸出堵胤錫這個不要命的瘋子。
「陛下!」
堵胤錫頂著唾罵,直起腰板,對上高高在上的御座。
「臣知罪當萬死!
然天下未定,建虜才是亡我華夏衣冠之大敵!
大明之病已入膏肓,非猛藥不能救!
若能用臣之一命,換取數十萬百戰之軍共抗建虜,保我大明社稷不滅,臣死而無憾!」
他重重磕頭,額頭撞在青磚上,鮮血湧出。
「懇請陛下……三思!」
喊殺聲愈發悽厲。
「陛下!此獠巧言令色,包藏禍心!不可聽信啊!」
「臣等寧死,絕不與闖賊同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