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成功搖搖頭。
「水戰有水戰的規矩!建虜在岸上擂鼓,就是想激怒咱們,誘咱們涉險登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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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成功指著遠處江灘:
「派小艇抵近偵察,摸清武昌沿岸水下木樁、鐵鏈分布,還有建虜岸炮的大致位置。沒有摸清底細之前,誰也不許貿然送步卒上岸!」
他轉身望向東面九江方向。
「陛下將這支水師交到本將手裡,是要鎖死大江,斷阿濟格退路。
總攻聖旨一日未到,咱們就釘死在這江面上,先保水面萬全,再談配合陸師攻城。」
武昌城東,洪山腳下。
面對建虜,陸路試探遠比江面兇險。
烈日當頭,暑氣蒸騰。王體中跨在戰馬上,新甲冑早就被汗水浸透,他攥著馬鞭,盯著前方坡地。
「殺——!」
坡地上,兩萬多名穿著各種類型甲冑的新明軍,正踩著泥土往上攀爬。
阿濟格在城外的布置十分老辣。
洪山到蛇山一線的制高點全被清軍占據,沿途挖了三道深溝,豎起密密麻麻的拒馬樁。
王體中的先鋒營剛衝到第一道壕溝前,坡頂上便響起密集的鳥銃聲。
砰!砰!砰!
白色硝煙在清軍陣地前騰起。沖在最前面的降軍慘叫著滾落山坡。緊接著,一排排輕箭拋射而下,扎進降軍密集的人群中。
「將軍!頂不住了啊!」柯參將滿臉是血從前線退下來,一把拉住王體中戰馬韁繩。
「建虜的壕溝太深,火器又猛,弟兄們連第一道柵欄都摸不到,死傷太重了!」
王體中眼角抽搐。
他回頭看了一眼。
不到一里外,巨大的赤色龍旗迎風招展。
梁安王張世澤一身冷冽鐵甲,端坐在高頭大馬上。在張世澤身前,是列陣整齊的燕雲軍。
火銃手上膛,長槍如林。五百名腰懸燕翎刀的督戰隊一字排開,刀鋒在日頭下閃著寒光。
那不是來支援的,那是抵在王體中後腰上的催命符。
「頂不住也得給老子頂!」王體中拔出腰間佩刀怒吼。
「退後半步,燕雲軍的刀子就得剁了咱們的腦袋!吹號!把老營壓上去!填也把那條溝給老子填平了!」
號角聲再次吹響。
降軍硬著頭皮,踩著同袍屍體繼續往上涌。
就在降軍與清軍在第一道壕溝前絞殺成一團,陣型徹底散亂之際。
洪山西側樹林裡,馬蹄聲轟鳴。
大地開始震顫。
「建虜馬軍——!」
兩千名滿洲輕騎借著地勢,從高處斜插而下,直撲王體中大軍左翼。
戰馬嘶鳴,長刀雪亮。清軍騎兵根本不減速,借著下坡衝力,撞入降軍單薄的側翼。
噗嗤!
人頭滾落,殘肢飛舞,隨後不斷的游射。
流賊出身的步兵在野戰中面對八旗騎兵衝鋒,天生的恐懼被無限放大。側翼防線幾乎在一個照面間便宣告崩潰。
「跑啊!」
不知是誰帶頭喊了一嗓子,數百名降軍丟下兵器,轉身就往山下狂奔。
恐慌迅速蔓延,原本還在苦戰的正面部隊也開始動搖。
王體中眼前發黑,差點從馬背上栽下來。
「完了……」他喃喃自語。
潰兵向後退去,直衝向後方燕雲軍陣地。
張世澤立馬於中軍,看著潰退下來的降軍。
他早就料到,這幫沒有骨氣的降軍一旦遇到真章,必然崩潰。今日之戰,本就是為了試探阿濟格城外虛實。
張世澤大喊:「督戰隊。」
「在!」五百名親軍甲士齊聲大喝。
「過陣者,斬。」
「遵命!」
幾百名跑在最前面的降軍潰兵,眼看就要衝亂燕雲軍陣腳。
唰——
五百把燕翎刀齊刷刷斬下。
沖在最前面的幾十顆人頭凌空飛起,無頭屍體噴灑著熱血,撲倒在燕雲軍陣前。
「擅退者死!沖陣者死!」燕雲軍督戰隊齊聲怒吼。
後頭的潰兵嚇破了膽,硬生生停住腳步,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擁擠在兩軍陣前哀嚎。
張世澤這才緩緩抬起右手。
「降軍不可用,但也不能全折在這裡。」
他偏頭看向身側一員將領。「雲騎營,出擊。護住側翼,把建虜的馬軍壓回去。」
「末將領命!」
後陣,兩千名明軍雲騎營精銳迅速繞出來。
嗚——
肅殺的牛角號聲中,雲騎營從燕雲軍右翼繞出,迎著清軍騎兵衝殺過去。
帶隊的滿洲甲喇額真在陣中左衝右突,後方燕雲軍火銃手已經開始向兩側移動,隱隱有包抄之勢。
甲喇額真咬了咬牙,暗罵一聲。阿濟格的軍令是占便宜就走,絕不陷入消耗。
「吹哨!撤!」
刺耳的骨哨聲響起。
兩千清軍騎兵毫不戀戰,撥轉馬頭,丟下幾百具屍體,退回高地木柵欄後。
九江,總督府行在。
前線的戰報隨著順江而下的快船,源源不斷送入這座臨時的大明中樞。
水師夜遇火船襲擾。
王體中先鋒營在洪山腳下受挫。
阿濟格驅使民夫在江灘打下木樁鐵鏈。
每一道軍情,都昭示著武昌城外那劍拔弩張的焦灼。
兵部尚書李邦華、兵部侍郎侯恂分立兩側,兩位歷經宦海沉浮的老臣,面色沉重。
兵部侍郎侯恂打破沉默。
他雙手捧著剛整理完的軍報,身子前傾。
「陛下,從前線戰報來看,阿濟格鐵了心要死守武昌。建虜在城外高地結營,重炮全架上去了。」
「梁安王的步卒若是強攻,仰攻之下,傷亡必定慘重。」
侯恂停頓片刻,語氣愈發沉重。
「臣以為,武昌雖是重鎮,但眼下執意強取,於國朝不利。」
朱由檢抬了抬手。
「接著說。」
「其一,地利。」侯恂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武昌周邊的江漢平原上。
「武昌城垣雖厚,可城外四郊平曠,最便韃騎往來馳突。
我方步卒野戰非建虜之敵,倘若執意困守此城,則洪山、蛇山、漢陽、漢口諸處外圍,處處皆要布兵;
又需分派重兵,守護漢水漕運糧道。」
「如此一來,至少要在此地駐防三四萬精銳戰兵!」
侯恂胸膛起伏。
「我朝如今兵力仍然捉襟見肘,若將這幾萬精銳全耗在武昌的拉鋸戰里,江南空虛,此乃兵家大忌。」
一旁的兵部尚書李邦華跨前一步,花白的鬍鬚微微顫動。
「陛下,侯大人所言極是。老臣斗膽,再陳其二,便是這錢糧之困。」
李邦華聲音透著沙啞。
「陛下!自崇禎初年至今,張獻忠、李自成諸賊在湖廣輾轉拉鋸十餘年,昔日魚米之鄉,今已白骨露野。武昌周邊州縣殘破,百姓十不存一。
此時收復武昌,朝廷非但收不上半粒糧、半文錢,反要傾盡內帑賑濟流民、重建官署、補葺城防。
臣非忍棄湖廣百姓於不顧,然我大明如今財賦全仰仗南直隸、浙江、福建數省,江南膏腴是天下根本。
若強行背上湖廣這個無底包袱,江南先疲,江防空虛,他日建虜再舉南下,便是半壁傾覆,億兆生民皆遭塗炭!」
他頓了頓,深深一揖:
「臣請陛下,取武昌以為江防屏障,留水師鎮之、輕賦安之;
主力與財賦,仍當固守江南根本。待國用稍舒、兵甲漸足,再徐徐經營湖廣,方是萬全之策。」
這些話很殘忍,但是從大明最現實的國力出發。
武昌現在就是一塊燙手山芋,吃下去硌牙,還會拖垮虛弱的江南大後方。
夢中二十年的閱歷,讓朱由檢早就褪去了當年的急躁與刻薄。
他走到李邦華面前,彎腰將這位老尚書扶起來。
「兩位愛卿的心思,朕清楚。」
朱由檢拍了拍李邦華的手背,面向大堂。
「你們算的是國力,是錢糧,是兵馬。」
「但朕今日,要給你們算算這天下的大局!」
朱由檢大步走回輿圖前,一掌拍在「南京」的位置。
「大明如今偏安江南,依託的是什麼?是長江天險!」
朱由檢的聲音在大堂內擲地有聲。
「但長江防線,最怕的就是上游破局!」
他手指順著長江逆流而上,一路劃到武昌,用力一點。
「武昌扼守大江中游與漢水交匯咽喉。
此地若在建虜手裡,他們隨時能在漢陽、漢口搜集木料,打造戰船,編練水師。」
「等到建虜水師從上游順江東下,突破九江,安慶、池州全無險可守!」
「南京的大門,就是徹底向建虜敞開!」
朱由檢面沉如水。
「昔年西晉滅東吳,隋朝滅陳,蒙元滅南宋,哪一個不是先取中游武昌、鄂州,而後順流而下,瓦解下游江防的?」
「不奪武昌,南京,朕坐不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