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後查探的消息,第六天夜裡到了。
派出去摸路的那五十個人,是河間郡這邊挑出來的獵戶出身的兵,專門幹這種鑽山林的活計,前前後後摸了三天,總算把易水關後頭那條山道摸出了個大概。
這關,窄,陡,騎馬走不通,但人能爬,關後那片丘陵的西側,有一道幾乎被荒草蓋死的舊樵路,年頭久了沒人走,知道的人不多,正好能繞到關牆背後那一片相對薄弱的地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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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定方聽完,把那張圖重新鋪開,手指順著那條標出來的路線劃了一遍,沒說話,半晌才開口。
「足夠了。」
帳子裡幾個人都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明天,分兩路進攻。」他把手指點在易水關正面,「黑闥,你這邊照舊,正面壓上去,但不用全力硬攻,做出要強攻的樣子,把賴衍那邊的注意力全吸在正面。」
劉黑闥這幾天攢了一肚子的火氣,肩膀上的傷還沒好利索,聽到這話,眉頭一揚,「這是又讓老子當誘餌?」
「不止是誘餌。」蘇定方橫了他一眼,「正面這個壓力,得是真的,不是裝樣子。你沖得越狠,賴衍越得把兵力壓在正面,咱們後面這條路,才走得穩當。「」
劉黑闥把這話咂摸了一下,咧嘴笑了,「行,老子正想跟這幫孫子算帳呢。」
「我帶一千人,從西邊那條樵路繞過去。摸到關後,找準時機,從背後鑿開一個口子。前後一夾,這關,今天就得破。」
第二天天剛亮,劉黑闥的人馬,又是黑壓壓地壓到了關前。
這回他沒急著沖,先讓弓弩手在陣前列開,跟關上對射了一陣,箭雨你來我往,誰都沒占太大便宜,但這陣勢擺得足,關牆上的人,眼睛全盯著正面這邊。
打了約莫半個時辰,劉黑闥一聲令下,扛著雲梯的人群跟潮水似的往前涌。
「上!」
這一波攻勢,比前幾次更猛,雲梯一架接一架,幾十號人同時往牆上爬,關上的箭雨也壓得更密,前排的人中箭栽下來,後排的人踩著他們的身子繼續往上爬,喊殺聲跟箭矢破空的聲音混在一起,吵得人腦子都嗡嗡的。
賴衍站在城頭,看著這一波幾乎不要命的攻勢,臉上有點意外。
前幾天這幫人沖得沒這麼狠,今天怎麼忽然不要命了?
他沒多想,把手底下大半的弓弩手、滾木滾石,全調到了正面來應付。
「頂住!別讓他們爬上來!」
這一吼,把守軍的注意力徹底鎖死在了正面這道牆上。
西邊那條荒草蓋死的樵路,蘇定方帶著一千人,走得又快又穩。
這條路確實難走,又陡又窄,不少地方還得手腳並用地爬,但好在沿途沒碰上對方的巡哨。
賴衍把人手都壓在正面了,關後這片區域,本就駐防薄弱,這幾天又把心思全放在防著前面的強攻上,根本沒顧上這條早就被荒草蓋住的老路。
蘇定方走在最前頭,沉默地帶著人爬,沒有多說一句廢話,等到了關後那段薄弱的城牆根下,他抬頭看了一眼,這一段牆,確實比正面那道矮了不少。
垛口也稀疏,看著像是早些年修關的時候圖省事,沒把後頭這塊當回事。
「上。」
鉤繩搭上去,士卒們一個個往上攀,速度快得不像在攻城,倒像是在趕路。
第一個翻上牆頭的人,捅了城頭上的一個守卒一刀,那守卒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喊全就栽了下去,後面的人陸續跟上來,悄無聲息地把這一段城牆給摸了下來。
蘇定方自己翻上牆頭的時候,往關內一望,整座關隘裡頭的人,大半都擠在正面那道城牆上對付劉黑闥,沒人注意到背後已經多了一千號人。
他抬手往前一壓,「動手。」
這一千人,都是高家的部曲,也都是在後山訓練最為精煉的一批。
當他們從關後直插進去,跟正面的廝殺完全是兩個味道。
沒有那種結結實實的硬碰硬,是直接的、突如其來的撕裂。
關里負責後勤、還有些沒輪到守城的守軍,聽到背後傳來喊殺聲,愣了一下都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刀已經到了脖子上。
賴衍正盯著正面那道雲梯,忽然聽見身後炸開一陣喊聲,轉頭一看,臉色瞬間就變了。
背後怎麼忽然多了這麼多人?
「怎……怎麼回事!」他扯著嗓子喊,但這時候喊什麼都晚了。
蘇定方帶著人,直接往城門方向沖,這一千人,一路上沒遇到什麼有組織的抵抗。
賴衍手底下能打的,全在正面牆頭上跟劉黑闥那邊死磕呢,關內剩下的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背刺打得潰不成軍。
城門那道沉重的木栓,被蘇定方手底下的人三兩下撬開,沉重的城門,緩緩向外推開。
劉黑闥這邊,正在牆下跟攻防戰死磕,忽然聽見前頭城門那一片傳來一陣不一樣的動靜,他抬頭一看,城門竟然開了!
他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扯著嗓子吼了一聲,「城門開了!衝進去!」
這一聲,比之前任何一波號令都更帶勁。
正面的士卒,本來就被前幾波攻勢憋得一肚子氣,這下子見城門洞開,哪還顧得上死傷,跟開了閘的水一樣,從那道城門往裡灌。
賴衍這邊的人,正面頂著劉黑闥的強攻,後面又被蘇定方這一支抄了後路,兩頭夾擊之下,瞬間就亂了陣腳。
賴衍想組織最後的抵抗,帶著身邊幾十個親信往城門口撲,想把這個口子重新堵上,但這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城門裡衝進來的人越來越多,他這點親信,跟潮水裡的一根樹枝似的,轉眼就被衝散了。
「將軍,撐不住了!」身邊的人扯著他喊。
賴衍咬著牙,握緊了刀,但看著四面湧進來的人潮,他自己心裡也清楚。
這一仗,敗了!
劉黑闥帶頭殺進關里的時候,正好碰上了賴衍。
這兩人都是真刀真槍打出來的硬手,一上來就沒什麼寒暄,刀對刀地碰了幾下,劉黑闥這幾天攢下來的火氣,這會兒全在這幾刀里發出來了,招招都是奔著要命的去。
賴衍這幾天守關守得也是憋著一肚子的較勁,知道自己手裡這點本錢已經撐不住了,但還是咬牙硬接了幾招,想著哪怕逮不著便宜,也得拼出一條命來。
打到第六七個回合,劉黑闥一刀劈下去,賴衍舉刀硬接,這一下兩人都用足了力氣,刀刃相撞,震得手腕發麻,賴衍這邊明顯氣力不濟了一截,手一軟,刀脫了手。
劉黑闥一腳把他踹倒在地,刀尖壓在他脖子上,「投不投?」
賴衍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得厲害,望著頭頂那片混亂的廝殺,望著城門那邊越沖越多的旗號,知道這關,是真守不住了。
他閉了閉眼,鬆開了嘴裡咬著的那股勁,「……投。」
這一仗,前前後後耗了快七天,是高履行起兵以來,打得最艱難的一仗。
折損不算小,劉黑闥自己添了兩處傷,關下的士卒,死傷加起來近兩百號人,比之前打王須拔、魏刀兒那幾仗的損耗,要重得多。
但關,到底是破了。
蘇定方站在易水關的城頭上,往涿郡更深處望去,遠處隱約能看見涿郡城的輪廓,在灰白的天色下,顯得格外沉靜。
劉黑闥提著刀走上來,肩膀上的傷口又裂開了一點,但臉上那股勁,跟前幾次勝仗一個味道,「定方,這破關,總算是拿下來了。」
「拿下來了,但這只是頭一道關。」蘇定方望著遠處,聲音里沒什麼輕鬆的成分,「羅藝手底下的底子,比咱們之前碰過的任何對手都厚實。這一仗能耗咱們快七天,涿郡城,只會更難。」
他頓了頓,轉頭看了一眼身後那片剛剛被攻破的關隘,城牆根下還躺著不少沒來得及收攏的屍體,硝煙和血氣混在一處,在冷風裡慢慢散開。
這場仗,從一開始的輕鬆,到現在的艱難,涿郡這兩個字,這一回,是真正讓人嘗到了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