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場仗,從渤海郡的鹽場說起,已經瞪了很久
那是從王世充鐵了心要滅高履行,被人一路從平原郡耍到信都郡,最後灰頭土臉地縮回了關中;
是從封家被壓服,鹽道重新洗了一遍牌;
GOOGLE搜索TWKAN
最後羅藝借著這股風頭自立為幽州總管,又借著王須拔、魏刀兒這兩支外援,想坐山觀虎鬥。
繼而結果呢?
這兩支援軍,沒耗到高履行半分元氣,自己先垮了大半。
水路上李密那幫漁戶、船工出身的精幹人手,這幾個月沒讓涿郡一天安生過。
仗打到這個份上,羅藝手裡能拿得出來用的,就剩涿郡自己這點壓箱底的本錢了。
高履行沒有再等。
他也不想等了。
三日之後,蘇定方點了三萬人,分作前中後三軍,自河間郡北線正式壓上涿郡邊境。
這回不是試探,不是探路,是真刀真槍地要鑿開一道口子。
劉黑闥領前鋒,五千人,打的第一站,是涿郡邊境最要緊的一處關隘。
易水關。
易水關這個名字,一聽就帶著幾分歷史的分量。
這條水從戰國那陣子就在這塊地界上流著,年年發水年年退。
關隘就修在水邊一處地勢收窄的山口上,兩側是陡峭的丘陵,中間一條窄道,是從河間郡進涿郡的必經之路。
劉黑闥帶兵到的時候,遠遠就看見了那座關。
跟之前打過的那些據點不一樣,這處關隘的城牆是夯實的青石墊底,上面又加砌了一層磚,牆頭垛口排得整整齊齊,旗杆上插著的旗子繡得也講究,不是那種隨便扯塊布湊數的貨色。
劉黑闥在馬上眯著眼看了片刻,咂了咂嘴,「這關,看著不一樣啊。」
副將也察覺到了,「將軍,這……跟上谷郡那幫烏合之眾,確實不是一碼事。」
「廢話。」劉黑闥預期帶著點輕蔑,但那個輕蔑里也藏著一絲沒說出口的謹慎。「羅藝自己練出來的兵,跟王須拔那幫拼湊的草台班子比,能一樣?」
他沒有立刻沖,先讓人在關外擺開陣勢,自己騎馬到陣前,往關牆上掃了一遍。
城頭上,守將名叫賴衍,是羅藝手底下少數幾個真正能打的將領之一,平日裡就駐在這處關隘,操練士卒從不含糊。
關上這幾百守軍,跟河間郡那些杆子完全不是一個路數。
甲冑齊整,弓弩手分列兩側,連城頭上滾石、滾木的壘放位置,都收拾得極其講究。
劉黑闥在關下站了一會兒,沒看出半點鬆懈的跡象。
「先打他娘的一波試試!」
第一波攻勢,劉黑闥讓人扛著雲梯往上沖,自己親自帶頭,刀往上一指,「跟我沖!」
先登之勢!
然而,就這麼一衝,撞上的是結結實實的一面牆。
城頭上的箭雨,比之前打過的任何一處都密,弓弩手訓練有素,箭一波接一波地射下來,不是亂射,是有組織的輪射。
前排射完後排立刻接上,間隔短得讓人喘不過氣。沖在最前頭扛雲梯的幾個士卒,沒衝到牆根,就被射倒了大半。
劉黑闥的馬受驚,蹄子在地上踏了幾步,他咬著牙,沒有退,揮著刀繼續往前壓。
「盾牌跟上!弓弩壓制!」
己方的弓弩手往前推了一段,開始往城頭上壓制射擊,但城頭上垛口齊整,對方的弓弩手只要稍一探身就縮回去,箭矢落下去多半是打在壘牆上,沒什麼實際效果。
雲梯終於架上了城牆,幾個士卒往上爬,剛爬到一半,城頭上推下來一根滾木,帶著碗口粗的木頭滾下來,砸得雲梯吱呀一聲斷裂,爬在上面的人慘叫著摔下來。
這一波攻勢,沒攻進城,自己倒折了三十多人。
劉黑闥氣得臉色發青,讓人重新整隊,準備再來一次,這時候蘇定方帶著中軍趕到了。
蘇定方在陣後看了劉黑闥這一波攻勢,沒說話,直到收兵下來,才開口,「硬攻,攻不下來的。」
劉黑闥喘著氣,胸口起伏,「這幫孫子,比想得難打多了。」
「這才是涿郡的底子。」蘇定方眉頭微皺,「羅藝這人,再怎麼剛愎自用,他手底下的兵,是真練出來的,跟王須拔那種拉壯丁湊數的杆子,不是一回事。」
他翻身下馬,走到陣前,遠遠地把那座關隘重新打量了一遍。
城牆的厚度,垛口的間距,城頭上箭雨的密度和節奏,這些東西,他看一遍,心裡就大致有了數。
「這處關隘,地勢卡得死,城牆也不薄,硬攻硬撐代價太大。看樣子,得換個法子。」
「什麼法子?」劉黑闥連忙問道。
「先圍著,不急著沖。分一部分人,繞到關後那條山道,看看能不能找到別的進出口;剩下的人,在關前列陣,給他施加壓力,但不做無謂的強攻。」
劉黑闥皺眉,「這得耗多少日子?」
「耗就耗著。」蘇定方的語氣很穩,「咱們人多,糧草也跟得上,他守關的這幾百人,撐得了一時,撐不了長久。這一仗,不是比誰更猛,是比誰更耗得住。」
這一耗,就耗了三天。
第二天,劉黑闥又試了一次強攻,這回換了打法,不再正面沖雲梯,改成夜裡偷襲,想趁著夜色摸近城牆根。
可賴衍這邊的防備,沒有半點鬆懈,夜裡巡哨的頻次比白天還密,劉黑闥帶的兩百人摸到半路,被城頭上的火把一照,瞬間暴露,對方的弓弩手早有準備。
一陣箭雨壓下來,劉黑闥這邊又折了二十多人,自己肩膀上添了一道新傷,是被流箭擦的,不深,但火辣辣地疼,提著這股疼勁,他罵罵咧咧地撤了回來。
「這賴衍,是個硬茬子。」他回到營帳里,讓人包紮傷口,咬牙說道。
蘇定方坐在旁邊,把這兩次失利在心裡又過了一遍,神情依舊沒有太多波動。
但眼底深處那股凝重,比之前任何一仗都重。
「易水關守不住,但守得住的這幾天,足夠說明一件事。」他緩緩開口,「涿郡這個地方,跟上谷郡,跟咱們之前打過的任何一處,都不一樣。羅藝這個人,能在涿郡站這麼多年,不是空的。」
劉黑闥悶聲道,「那接下來呢?再耗下去?」
「耗下去,但不止是耗。」蘇定方站起身,走到帳外,望著那座在夜色里依舊輪廓分明的關隘,「我讓人繞後查探的山道,這兩天應該有結果了,找到了,咱們就有了第二條路,到時候前後夾擊,這關,未必撐得住。」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更像是在對自己說,「但這一仗的代價,得算清楚。這是頭一回,咱們沒有輕輕鬆鬆地贏。」
消息傳到信都郡,已經是第五天。
高履行聽完蘇定方派人送回來的戰報,把那張圖重新展開,盯著易水關的位置,看了很久。
折損將近八十人,劉黑闥受了傷,關沒破,但圍住了,還在等繞後山道的消息。
長孫無忌在旁邊看完戰報,嘆了一聲,「羅藝這點底子,並沒有想像中那麼虛。」
「虛胖的是上谷郡。」高履行把手指壓在易水關那處地方,「涿郡,是羅藝自己一刀一槍打出來的家底,這種地方,沒有捷徑。」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窗外,天色陰沉,像是要下雪。
「看來,這一仗,不能再想著輕輕鬆鬆地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