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宮外的一片空曠荒地。
到處是殘垣斷壁,跟散落的兵器、歪倒的拒馬,是道具組連夜搭出來的。
遠處還用綠幕圍了一圈,後期會補上連綿的山脈和烽火狼煙。
故事背景是李世民親征遼東叛軍,戰場上敵軍施放毒煙,唐軍陣腳大亂。
李世民吸入毒氣、體力透支,又被冷箭射中,陷入敵軍包圍,危在旦夕。
此前武媚娘已經和李牧一同離開皇宮,李牧這邊還在糾結要不要帶媚娘遠走高飛,媚娘放心不下身陷險境的李世民,執意奔赴戰場。
李牧只得一路相隨保護,最終捲入這場生死危機。
群演早已經調度就位,唐軍、叛軍,五百多人,擠在這片空曠的荒野上。
許多人只看書上文字描述,動輒幾萬幾十萬的大軍團對壘,以為五百多人只算小場面。
事實上,五百多名全副武裝手持兵刃的士兵,再配合多機位的調度,最終在鏡頭裡能呈現出的畫面相當壯觀。
在現場用肉眼看著也覺得不少人了,旌旗招展間,真有種回到古代戰場裡的錯覺。
蘇言——李牧,身著鎧甲手持唐式直長劍,一劍劈翻跟前撲來的叛軍,血珠甩在臉上,側頭沖身後喊:「走,快走!」
范小胖騎在馬上,眼裡淚珠打著轉,聲音嘶啞的喊:「一起走!」
蘇言沒回頭,只反手又架住一柄劈來的刀:「你們先走,我隨後就來。」
張豐意演的李世民伏在馬背上,虛弱的抬了抬眼,終究沒多說什麼。
范小胖咬著唇,猛的勒轉馬頭,奔出幾步,又回頭:「牧哥哥,你會回來吧?」
蘇言嘴角微微一揚,劇本里寫的是帶著點「寬慰的笑」,他臨時給加了點自嘲的鬆弛,像在哄一個問他還會不會帶糖回來的小姑娘。
「當然會,像之前很多次那樣。」
說完,他再沒回頭,跟漸漸多起來的「叛軍」戰在一起,長劍揮砍間,氣勢如虹。
花了大約二十來分鐘把這段打戲,遠景跟近景特寫各來了一條後,高翊俊的聲音從監視器那頭傳來,「咔!漂亮!蘇總打戲真是絕了!」
蘇言正保持著收劍的姿勢,身上橫七豎八插滿了道具箭,血漿包在甲冑的裂縫處洇成一灘灘深色。
聞言矜持的朝著監視器方向擺擺手,「哪裡哪裡,全靠武行兄弟們配合得好。」
周圍幾個武行大哥也收了架勢,其中一個年紀稍長的趕緊搖頭:「是蘇總您自己底子好,那幾下轉腰劈砍,我們練了二十年都未必有您順溜。」
其餘幾個武行忙不迭的跟著點頭附和。
蘇言哈哈笑了兩聲沒再說,普通明星火了後,身邊就全是好人了,更別說到了他這個層次。
他也分不清導演跟武行們是真這麼覺得,還是有意恭維。
蘇言也沒管,把厚重的道具盔甲一脫,目光往監視器那邊掃了一眼。
范小胖不在那兒了,剛才他拍打戲間隙餘光還瞥見她穿著戲服站在場邊,這會兒已經不見了人影。
心裡一動,蘇言徑直往道具棚後面那排化妝間走去。
范小胖專屬的那間化妝間的門果然虛掩著,燈也亮著。
蘇言輕手輕腳側身擠進門,把那扇虛掩的門又合回原樣,他往那排戲服架子旁邊剛挪了兩步。
還沒來得及再湊近,鏡子裡的范小胖忽然抬起眼,隔著鏡面跟他四目相對,眼裡還掛著淚珠,臉上卻滿是無語神情:
「不是,你好歹一個身家幾十億的大老闆了……無不無聊,就這麼想看姐掉眼淚?」
蘇言被看穿也不尷尬,從架子後面繞出來,嘿嘿笑了聲:
「這不是少見麼,人對於自己少見的事,總會充滿一些好奇。」
范小胖把紙巾往化妝檯上一丟,轉過頭來看著他:「行,那讓你看,你盡情嘲笑吧。」
頓了頓,她聲音輕了些,「也不知道是不是早些年一直想著這項目,想著裡面的人物的命運……剛剛看到你身上插滿箭矢,確實是有點入戲了。」
蘇言沒說話,看了過去,范小胖眼眶紅著,睫毛也濕漉漉的。
淚痕把她臉上精緻的妝容沖花了一點,卻完全不見狼狽,反而平添幾分梨花帶雨的柔軟,與她平日裡的那副「范爺」范兒,大相逕庭。
范小胖被蘇言盯的不自在,別過臉去,又抽了幾張紙巾擦了擦眼角、臉龐,再轉回來時那點柔軟已經被她收拾的乾乾淨淨。
她清了清嗓子,臉上堆起幾分慣常的散漫:「行了,看夠了吧?你剛剛那段打戲確實不錯,動作乾淨利落,跟真能以一敵百似的。」
蘇言認真想了想,回了一句:「放現實的話,一起上最多以一敵十,車輪戰的話極限也就三四十個。當然是不帶兵器的前提下,帶兵器最多兩個就跑了!」
「你還真敢說!」
范小胖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靠在化妝檯邊沿,「你當我是那種什麼都不懂的笨蛋嗎?我聽說泰森巔峰時期,最多也只能同時對上五個成年男人!」
「我比泰森強。」蘇言面不改色。
范小胖翻了個白眼:「你就吹吧。」
說完,她靜了片刻,目光在蘇言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你說李牧最後一刻在想什麼?自己斷後,然後讓戀人跟情敵一起活下去?」
蘇言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他應該是……鬆了一口氣吧,走到那一步,與其說是犧牲,不如說是一種解脫。他終於不用在『該不該繼續利用媚娘』和『其實我真的喜歡她』之間來回撕扯了。」
范小胖聽完,半晌沒接話。
蘇言察覺到她情緒不對,便自嘲的補了一句:「反正換成我,我肯定做不到那樣,我要麼強行帶著武媚娘遠走高飛;要麼……就乾脆不讓自己落到那一步,總之,不會是李牧那種『成全別人』的結局。」
范小胖「嗤」的笑了一聲,把揉皺的濕巾精準地扔進垃圾桶:「你確實不是那種人。」
頓了頓,她側過頭來看著他,認真的提議:「你真的不考慮加幾場戲?咱們這條青梅竹馬的線,觀眾肯定很吃的。」
蘇言攤了攤手:「我也想,真沒時間。《你的名字》那邊劉浩然還離不開人,《琅琊榜》那邊也得幫曹燉排後續計劃。」
「下次有機會再合作吧,兵兵姐保重。」
范小胖「嘖」了一聲,倒也沒再勉強,重新轉回鏡子前,把最後一縷散亂的髮絲別到耳後,聲音恢復了平常的鬆散:「行吧,大忙人,那走吧,別耽誤我拍下一場獨角戲。」
蘇言走到門口時,范小胖的聲音又響起:「對了,那一巴掌的事兒,我可還記著。」
蘇言扭頭回看,范小胖手裡捏著一盒化妝品在臉上鼓搗著什麼,仿佛剛才說話的人不是她。蘇言認真思索了兩秒:「要不……你也給我來一巴掌?就現在。」
范小胖頓時扭過身子朝他豎起一根中指,蘇言笑著把門帶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