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飄浮在稀薄的高空風層里，裙角連一絲褶皺都不曾捲起。
依舊是那副要死不活的人機聲線。
「人需要快速挪移，於是發明了輪子，造出了車。」
「需要渡河，造了木船和橋樑。」
「需要節省勞動力，造了水車和蒸汽機。」
「需要了解世界運轉的規律，發現了數學和物理。」
她細小的手指在虛空中划動。
一幅幅畫面在雲端上方投影展開。
猿猴們抓起石頭砸向獵物。
鐵匠鋪里的物件從青銅，到鐵器，再到齒輪。
學者在煤油燈下推導公式，滿身油污的工人在建造高爐。
火車冒著黑煙沖向荒原，火箭拖著尾焰撕裂大氣層。
「這需要無數個普通人，耗費幾千年甚至上萬年的壽命去試錯，去積累，用血肉和白骨鋪出一條認知世界的路。」
小女孩手一揮，全息影像散開。
新的一組圖像浮現。
畫面里，一群衣袂飄飄的人站在天上，腳下層雲翻湧。
底下廣袤的平原上，無數農人揮舞著最原始的木質鋤頭刨地。
城鎮集市里最複雜的「科技產品」是一架手搖風箱。
「但在超凡存在的位面，這條路直接被截斷了。」
「為什麼？」
葉凜用指關節敲著黑盒子的外殼。
「效率錯位。」小女孩機械地回答。
「你想日行千里，覺醒一個風系或者空間系能力就能做到。」
「不會有人熬夜去研究空氣動力學，也不會有人去設計內燃機的四衝程結構。」
「你想跨越山海，御劍飛行或者長出翅膀即可。」
「你想節省人力？一個低階土系超凡者半天就能建起一座容納數萬人的要塞。」
「當超凡力量可以輕易的、廉價的解決生存和發展的所有痛點，科技樹就徹底失去了生根的土壤。」
葉凜揉著剛才被伐樓尼踹痛的胃，聽得挺認真。
他一開始的理解，跟絕大多數人差不多。
覺得超凡和科技互斥，是因為什麼世界法則排斥、靈氣濃度跟電磁波頻段衝突之類的玄學扯淡。
結果事實更樸素，也更難受。
跟物理規律一毛錢關係都沒有。
純粹是經濟學。
小女孩繼續。
「超凡者掌握了絕對的武力、資源和壽命。」
「他們完全脫離了生產勞動，形成了新的特權階級。」
「為了維持這種特權階級的地位，他們會將所有的社會結構和規則向超凡體系傾斜。」
「這樣的階級遠比資本和地主更加可怕。」
她頓了頓。
「有超凡階級的存在，凡人不再去研究改進工具。」
「因為最快的階級躍升路徑，是磕頭。」
葉凜抬起眼皮。
「磕頭？」
「祈求神明賜予靈根、血脈或者力量。」小女孩的表述冷硬且精確。
「一個石匠的兒子，與其花三十年去繼承父親的手藝並加以改良，不如在神殿門口跪幾天。」
「如果運氣好被選中，他一夜之間就能飛天遁地，地位直接躍升到整個城邦最頂層。」
「而他的父親積攢的手藝沒人繼承，作坊關門。」
「與此同時，整個城邦的年輕人都得到了一個相同的信號：搞技術沒前途。」
小女孩收起投影。
「科技發展徹底卡死，文明被永遠鎖死在農耕或者初級工業時代，淪為一個靜止的標本。」
葉凜聽完，嫌棄地撇著嘴，嘴角直往下扯。
「這不就是壟斷資本主義的終極形態麼。」
他手指著腳下幾萬米外的陸地輪廓。
「大廠入駐小市場，跨國財閥空降貧民窟。」
「那些所謂的高維神明，壓根不是什麼悲天憫人的造物主。」
葉凜豎起食指。
「第一步，惡意傾銷。」
「先用降維打擊的『神恩』衝垮本土的技術雛形。」
「免費發點治病救人的聖水，下幾場保豐收的甘霖，搞個顯靈奇蹟給凡人看看。」
「讓他們嘗到不勞而獲的甜頭，把自主發展的內需市場全搶過來。」
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步，思想壟斷。」
「把圖紙燒了，作坊砸了，把『搞科研』定性為異端邪說或者觸犯天條。」
「搞學術的統統拉去火刑架上烤了，讓這個世界徹底失去自我造血的能力。」
「連質疑『我們為什麼不能自己造輪子』的人都被處理乾淨。」
第三根手指。
「第三步，暴力收割。」
「等技術徹底斷層，定價權就全回到神明手裡了。」
「到時候想要一點陽光要拿命來換，想要治病得獻祭幾個童男童女或者全家的財產。想要戰爭勝利，一半軍隊和全部糧食交出來當軍餉，然後修神殿。」
「這時候，下界的這群人連外包員工都算不上，就是一節節永遠不會枯竭、還會自己繁衍的可再生乾電池。」
「每天跪在泥地里奉獻信仰和香火，給上頭的資本家輸血。」
「連個五險一金都不給交，工傷還自己負責。」
「地震了天災了就是信仰不夠虔誠，跟甲方沒關係」
葉凜嘖了一聲。
「搞傳銷的看了都得排隊磕頭拜師。」
小女孩飄在原地，紋絲不動。
其他文明的存續與祂無關，祂只在乎藍星會不會成為葉凜口中的世界。
葉凜隨口胡謅的推導框架，和她碎片化記載的那七萬個被高維存在毀滅的位面的歷史運行軌跡完全重合。
結論幾乎一致。
之所以是幾乎，則來自葉凜遺漏了第四步。
「還有第四步。」小女孩開口。
葉凜挑了下眉。
「當一個位面被收割到文明歸零、種族滅絕後，神明會抽走殘餘的法則碎片和位面本源，用於強化自身。」
「然後尋找下一個獵場。」
高空的風從葉凜耳邊掠過。
他沉默了兩秒。
「……跟韭菜割完拔根是一個邏輯。」
黑盒子劇烈震動了兩下，頂部的紅燈轉綠。
渲染進度條走完了。
葉凜從盒子裡面按住那團剛才塞進去的冰晶能量泥巴已經被完全轉化為幻想源力。
足夠捏一座精度極高的物件。
他先干正事。
伐樓尼的基站。
藍星剛升維成大三千世界，法則有大量空缺。
那幫外來的神明虛影被他拍碎之後，空出來的位格市場是真空的。
占坑要趁早。
他早在腦子裡就過了一遍伐樓尼的外形數據。
身高，體型，髮型，臉型，那個碗。
這是意識層面因果羈絆的副產品。
他不想記，但相關數據就是會自動刷進他的認知里。
葉凜的手指打開黑盒子的蓋子。
腦海里的藍圖同步加載。
盒子內部發出嗡嗡的共振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