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安寬大粗糙的手掌,穩穩地按在白色陶瓷烤碗的邊緣。
剛從兩百五十分高溫里端出來的瓷碗,還帶著灼人的餘溫。
這股熱力順著指腹的薄繭傳導過去,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楚南梔的雙手還抓著烤盤的另一端。
她十指用力,指關節泛起一圈蒼白的顏色。
冷白皮的臉頰上橫著兩道黑色的菸灰印子,眼眶裡汪著一包打轉的水汽。
她死死咬著下唇,企圖把這盤丟人現眼的殘次品搶回來扔進垃圾桶。
陳安的手腕微微下沉,力道如同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嶽。
烤盤在水磨石案板上紋絲不動。
他伸出空閒的左手,從旁邊的瀝水架上抽出一把銀質的甜品叉。
修長分明的手指捏著叉柄,刀叉的金屬冷光在暖黃色的頂燈下閃過。
銀叉的尖端,緩緩逼近那坨黑如焦炭的麵糊。
「陳安,別鬧了。」楚南梔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哭腔。
「裡面全是沒打散的死麵疙瘩,還有我沒挑乾淨的雞蛋殼。」
她急得直跺腳,高跟鞋在地磚上踩出凌亂的聲響。
陳安沒有理會她的阻攔。
銀叉的尖端抵住了那層徹底碳化的黑色硬殼。
手腕微微發力,向下施壓。
「咔啦。」
一聲乾澀刺耳的碎裂聲,在安靜的後廚里突兀地響起。
堅硬的黑色焦殼在叉子的擠壓下,崩裂出幾道細密的裂縫。
一股被高溫困在內部的苦澀焦煙,順著裂縫猛地竄了出來。
這股味道夾雜著蛋白質燒焦的惡臭,以及黃油糊底的油膩感。
直直地衝進陳安的鼻腔。
對於一個擁有絕對味覺、能精準分辨出幾十種香料配比的頂尖大廚來說。
這種氣味,無異於一場貼臉爆發的生化襲擊。
陳安面色冷峻,深黑色的瞳孔里古井無波。
銀叉繼續深入,挑起一塊粘稠發黑的內芯。
麵糊沒有膨脹,死死地結成一團膠狀物。
內芯里夾雜著點點白色的未知名粉末,以及鋒利的碎蛋殼邊緣。
陳安手腕微抬,將這塊慘不忍睹的黑暗料理送至唇邊。
楚南梔倒吸一口冷氣,嚇得鬆開了握著烤盤的手。
她猛地撲上前,想要去奪他手裡的叉子。
陳安高大的身軀微微一側,輕鬆避開了她的搶奪。
他張開嘴,將那塊焦黑的麵糊穩穩送入舌尖。
薄唇閉合,銀叉抽出,發出一聲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時間在這一刻陷入了凝滯。
陳安的上下牙齒緩緩咬合,切斷了那塊膠狀的麵團。
「咔嚓、咔嚓。」
鋒利的雞蛋殼碎屑在臼齒間被碾碎。
細小的尖刺刮擦著他的牙齦和口腔黏膜,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感。
這只是物理層面的折磨。
下一秒,真正的災難在舌尖上全面引爆。
沒有預想中的糖精甜味。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足以讓人當場休克的極致咸澀!
咸。
鋪天蓋地的工業海鹽味道,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淹沒了所有的味蕾細胞。
楚南梔把流理台左側玻璃罐里的粗鹽,當成了白砂糖。
足足倒進去了小半罐。
高濃度的鈉離子在接觸唾液的瞬間,瘋狂抽取著口腔里的水分。
舌苔上一陣刀割般的燒灼感直衝大腦皮層。
這口麵糊的含鹽量,已經達到了人體的生理承受極限。
換作任何一個正常人,在嘗到味道的零點一秒內,就會不受控制地將其噴吐而出。
伴隨著劇烈的乾嘔和胃部痙攣。
陳安的喉結猛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下頜線的肌肉瞬間繃緊,咬肌因為用力而微微凸起。
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在燈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
但他硬生生壓下了那股排山倒海的反胃感。
面部表情沒有出現一絲一毫的崩壞。
他依舊保持著平穩的呼吸節奏,慢條斯理地咀嚼著嘴裡的焦炭與碎殼。
一下,兩下。
他將那些混著重鹽的苦澀殘渣,嚼得粉碎。
隨後喉嚨發力,「咕咚」一聲。
這團堪比毒藥的混合物,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底。
滾燙咸澀的觸感,在胸腔里燒出一條火辣辣的痕跡。
陳安放下手裡的銀叉,拿過一塊乾淨的白棉布,擦去唇角沾染的一點黑灰。
「外殼火候大了兩分。」
男人的嗓音因為高鹽的刺激,帶上了幾分低沉的沙啞。
「內芯的麵糊沒有完全醒發,口感偏緊實。」
他一本正經地評價著,像是在試吃一道剛出鍋的米其林三星菜品。
楚南梔呆若木雞地站在原地。
她看著陳安咽下那口東西,整個人都在發抖。
「你……你咽下去了?」
她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顫音。
她轉過頭,視線落在流理台左側的那個玻璃調料罐上。
罐子底部的標籤上,用黑色馬克筆寫著一個細小的「鹽」字。
裡面的粗鹽少了一大半。
楚南梔的腦子裡「轟」的一聲巨響,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那是鹽!我放的是鹽!」
她猛地撲過去,一把抓住陳安的胳膊。
指甲死死摳進男人潔白的襯衫面料里。
「快吐出來!陳安你瘋了!那麼多鹽會吃壞腎臟的!」
她急得眼淚狂飆,伸手就要去掰陳安的嘴。
陳安左手探出,穩穩扣住她亂抓的手腕。
他的手掌寬厚溫熱,帶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安定力量。
「我沒瘋。」
陳安鬆開她的手腕,重新拿起那把銀色的甜品叉。
叉尖再次探入那個白色的陶瓷烤碗中。
在楚南梔絕望的注視下,他切下了第二塊更大的焦黑麵糊。
「這是你第一次為我下廚房。」
陳安看著她的眼睛,深邃的黑眸里涌動著化不開的偏愛與執著。
「不管是什麼味道,我都得吃完。」
話音剛落,他將第二塊麵糊送入口中。
咸澀的苦味再次席捲口腔。
陳安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機械地咀嚼、吞咽。
第三口、第四口。
銀叉在瓷碗底部刮擦,發出清脆的「噹噹」聲。
他像個沒有味覺的機器人,面不改色地消滅著這份能把人齁死的毒藥。
楚南梔站在一旁,雙手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讓哭聲泄露出來。
淚水決堤般湧出,沖刷著她臉頰上的黑灰。
留下兩道泥濘不堪的淚痕。
她商海沉浮這麼多年,見過無數為了利益對她大獻殷勤的男人。
那些人送來鴿子蛋鑽戒,送來限量版超跑,嘴裡說著天花亂墜的誓言。
可沒有一個人,願意為了保全她笨拙的自尊心,去生吞一碗難以下咽的毒藥。
這個名震天下的世界廚神。
有著一條被各大保險公司估值上億的黃金舌頭。
現在卻在這間老洋房的廚房裡,一口接一口地吃著一碗全是鹽和蛋殼的焦炭。
只因為這是她親手做的。
陳安用叉子刮下碗壁上最後一點黑色的殘渣。
送進嘴裡,用力咽下。
「噹啷。」
銀質甜品叉被他隨手扔在水磨石案板上。
那個白色的陶瓷烤碗,被吃得乾乾淨淨,連一點面渣都沒有剩下。
陳安轉過身,拿起島台上的玻璃水壺。
倒了滿滿一杯溫水,仰起頭一飲而盡。
溫水沖淡了喉嚨里火燒火燎的咸澀感,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吃完了。」
陳安放下水杯,轉過頭看向滿臉淚水的楚南梔。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淺淡卻溫柔的弧度。
「除了咸點,火候大點,沒什麼大問題。」
楚南梔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所有的堅強、高冷、女總裁的傲骨,全被這隻乾乾淨淨的空碗砸得粉碎。
她猛地跨前一步,張開雙臂。
不顧自己身上沾滿油污的圍裙,狠狠撲進了陳安的懷裡。
雙手死死環住他精瘦有力的腰身。
她將臉深埋進男人寬闊的胸膛里,貪婪地嗅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蔥油火氣。
「你是個大傻子……」
楚南梔哭得泣不成聲,溫熱的眼淚瞬間濕透了陳安胸前的白襯衫。
布料緊貼著肌膚,傳來一陣濕熱的觸感。
「那麼難吃……你吐掉就好了啊……幹嘛要全吃下去……」
她哽咽著,十指揪緊了男人後背的衣料,將平整的襯衫抓出一團團死褶。
陳安身形未動,任由她在懷裡發泄著情緒。
他抬起那雙長滿薄繭的大手。
一手攬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將她更緊地壓向自己。
另一隻手落在她凌亂的長髮上,順著後腦勺的弧度,一下下輕柔地撫摸著。
動作里透著安撫幼獸般的耐心與縱容。
廚房裡安靜下來,只剩下抽油煙機低微的運轉聲,和女人壓抑的抽泣。
窗外的初冬冷風呼嘯著刮過老洋房的玻璃。
屋內的暖氣烘烤著兩人緊緊相擁的身體。
陳安低下頭,下巴虛虛地抵在楚南梔的發頂。
鼻尖縈繞著她髮絲上清冷的雪松香,混合著廚房裡淡淡的焦糊味。
這種人間煙火的氣息,讓他那顆常年古井無波的心,跳動得愈發沉穩有力。
他收緊了攬在女人腰間的手臂。
深黑色的眼眸里,倒映著流理台上那隻空蕩蕩的烤碗。
楚南梔感動得眼眶通紅,撲進他懷裡。陳安順勢摟住她,輕聲說道:「你的心意我吃飽了。明天,陪我去南街看個鋪子吧,我的『深夜食堂』,要動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