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點半,張揚的路虎駛入訓練基地停車場的時候,天色還是灰濛濛的。
萊斯特城的秋天就是這樣,天亮得晚,雲層厚得像一層舊棉被,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熄火,推開車門,冷風灌進領口,他縮了一下脖子,把訓練包的帶子往肩上攏了攏,朝一線隊訓練樓走去。
走進更衣室的時候,裡面已經有人了。
德林克沃特坐在他的柜子前面,正在往腳上纏繃帶,看到張揚進來,手上的動作沒停,但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帶著一絲笑。
「來了?」
他說,語氣比平時多了一點東西,不是客氣,是那種「你終於正式了」的意味。
張揚點了點頭,走到自己的柜子前,拉開櫃門。
櫃門上貼著的名字已經從手寫的紙條換成了印製的塑料名牌「ZHANG YANG」,下面是他的號碼,37,藍色的字體,規規整整。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個名牌,然後開始換訓練服。
球員們陸續到了。
摩根走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咖啡,路過張揚身邊時腳步慢了一下,偏過頭看了他一眼,沒說話,只是用端著咖啡的那隻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張揚懂那個意思。
「哈嘍!」
瓦爾迪跟在摩根身後進來,劉海還是遮著眼睛,但他破天荒地朝張揚點了一下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打了個招呼。
馬赫雷斯從浴室里出來,頭髮還滴著水,他走到張揚的柜子前面,用帶法國口音的英語說了一句:「歡迎正式加入。」
張揚看了他一眼,回了一句:「謝謝。」
馬赫雷斯笑了一下,轉身走了。
更衣室里的氣氛和前一天完全不一樣。
之前張揚雖然已經跟隊訓練了好幾周,但他始終是那個「從青訓營調上來的臨時工」,隊友們對他客氣,但那種客氣裡帶著距離。
沒有人知道他能留多久,也沒有人願意在一個隨時可能走人的年輕人身上投入太多感情。
但昨天那份四年合同簽完之後,一切都變了。
張揚不是臨時工了,他是一線隊的正式成員,是他們在更衣室里要相處四年的隊友。
這種變化,張揚感受得很清楚。
他系好鞋帶的時候,紐金特從旁邊遞過來一瓶運動飲料,沒說話,只是放在他的柜子上面就走了。
張揚看了一眼那瓶飲料,擰開蓋子喝了一口。
上午九點,訓練準時開始。
皮爾森站在場邊,雙手插在口袋裡,面無表情。
他的訓練方式從來不變。
先熱身,再傳接球,然後搶圈,最後分組對抗。
但今天,熱身結束後,皮爾森把張揚叫到了一邊。
「你今天不參加分組對抗。」
皮爾森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張揚看著他,沒有問為什麼。
皮爾森繼續說:「你跟我過來。」
他轉身走向訓練場另一側的小場地,那裡擺著一排錐桶,兩個移動球門,還有一摞訓練球。
張揚跟過去,站在皮爾森面前。
皮爾森從地上撿起一顆球,顛了兩下,然後放在腳下,用腳尖點住。
他抬起頭,看著張揚的眼睛,開口了:「之前讓你上場,是因為球隊需要你救火。」
「你那個踢法,『高位逼搶、瘋狗一樣地跑、不管不顧地沖』在比賽最後二十分鐘確實有用。」
「但那是應急,不是常態。」
他頓了頓,「現在你是正式隊員了。」
「我需要你學會怎麼踢九十分鐘的右邊鋒。「
張揚沒有說話,但他在聽。
皮爾森把球踢給張揚,張揚停住。
皮爾森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伸出手比劃了一下位置:「右邊鋒的職責,不只是搶。」
「你得能下底,能傳中,能內切,能跟邊後衛配合,能在無球狀態下拉開空間。」
「你得學會在禁區前沿拿球之後不急著射門,而是等隊友跑到位。」
「你得學會在邊路被包夾的時候把球摘出來,而不是硬沖。」
他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詞都帶著一種「這是基礎」的分量。
張揚點了點頭。
皮爾森退後兩步,從地上又撿起一顆球,放在腳尖前面:「先從傳中開始。」
「你在禁區右側拿球,我在中間放一個移動球門,模擬中路包抄點。」
「你要做的,是把球傳到那個門裡!」
「不是蒙,是精準。」
「他指了指放在禁區中央的那個小門,尺寸大約一米寬、半米高:「連續傳中十次,至少五次穿過去。」
「開始。」
張揚深吸一口氣,把球往前一撥,帶了兩步,抬頭看了一眼禁區中央的移動球門,然後起腳傳中。
皮球劃出一道弧線,飛向禁區中央,但落點偏高,從移動球門上方飛了過去。
沒有進。
「再來。」
皮爾森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聽不出情緒。
張揚去撿球,重新回到起點。
第二腳,落點偏左,擦著球門立柱外側飛過。
第三腳,力度小了,皮球在球門前彈了兩下,停在門線前面。
連續三腳都沒有傳進那個狹小的球門。
張揚的嘴角抿了一下,但他沒有停。
第四腳,他調整了觸球部位,用腳內側而不是腳背,皮球劃出一道更低的弧線,精準地穿過了球門的入口。
「好。」
皮爾森說了一聲,然後繼續說:「下一個,不停球直接傳。」
「你跑動中接球,一腳出球。」
訓練就這樣持續了一個半小時。
張揚從傳中練到內切射門,從內切射門練到邊路二過一,從二過一練到背身護球回做。
皮爾森像一個不知疲倦的監工,每一次失誤都被他看在眼裡,每一次正確的處理都會被他說一句「好」或者「繼續」。
沒有誇獎,沒有批評,只有重複、糾正、再重複。
中間有一次,張揚在禁區右側接到傳球後沒有第一時間傳中,而是橫向內切了兩步,晃開了一個假想的防守球員,然後起腳射門。
皮球帶著內旋飛向球門遠角,擦著立柱飛了出去。
「內切那兩步慢了。」
皮爾森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了一句話:「如果你是在比賽中,防守球員已經補上來了。」
張揚擦了把臉上的汗,沒有反駁。
下午的訓練繼續。
皮爾森把張揚交給了助理教練保羅·泰勒,讓他帶著張揚加練盤帶和一對一突破。
泰勒是一個溫和但嚴格的教練,他讓張揚在十米長的狹長通道里連續做變向過人練習,左右腳交替,節奏由慢到快。
張揚的右腳盤帶已經很穩了,但左腳的處理明顯粗糙。
變向時重心轉移不夠流暢,觸球力度時大時小。
泰勒沒有苛責,只是讓他一遍一遍地做,直到身體記住那種節奏。
訓練結束時,天色已經暗了。
張揚坐在更衣室的椅子上,渾身是汗,膝蓋上沾滿了草屑。
他把鞋帶解開,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