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具沉睡已久的發條，突然瘋狂轉動了起來。
「哈……」夏洛克喉嚨里擠出一聲喟嘆，赤著腳踩在滿是樂譜和廢報紙的地毯上，來回踱步。
最終他一句話也沒有說，拿起茶几上的信封暴力撕開，一頁一頁地翻過去。
信封里只有薄薄的四頁紙，夏洛克看了二十秒鐘。
第一頁是原型機009號出廠時的原始質檢單，密密麻麻記錄著兩千餘項數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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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頁是平京至滬上的危險品冷鏈車路測數據包，包含了整整三千公里的胎壓波動、發動機轉速、乃至沿途每一個ETC收費道口的過磅讀數；
第三頁，是一張蓋著盛世影城滬上旗艦店公章的設備驗收單，附帶一份設備接入內網後的自檢報告，時間戳顯示為六小時前，所有傳感器綠燈，系統信號如常跳動；
最後一頁，則是圖恆宇在綠洲底層抓取到的暗紅色海外IP日誌。
二十秒鐘過去，夏洛克隨手把四張清單丟掉，閉上眼睛，手指如同指揮家一般在面前揮舞。
紙張在壁爐的火光下泛著紅光，緩緩飄落在地，與地毯上的樂譜融為一體。
「有意思，在現實世界的所有台帳，安保記錄，華科院與盛世影業的法務系統里，這台編號為009的睡眠艙，此刻正安然無恙地躺在滬上靜安區影城的地下負二層。」
夏洛克睜開眼睛，轉過身，目光聚焦在陸讓的臉上。
「它甚至在今天清晨四點整，按照《設備運維白皮書》的預設規程，完成了一次耗時八分十二秒的固件自檢，液壓支撐杆壓力兩百二十帕，腦電波探針阻抗一點二歐姆，散熱風機轉速每分鐘一千兩百轉……它甚至還給平京的主控中心發回了一份『工作狀態正常』的自動反饋。」
「死者還穿著西裝，在大街上跟每一位相熟的人握手微笑，而他的心臟，卻在八千公里外的塞納河畔，被人泡在福馬林里插上了電極。」
夏洛克在陸讓的對面坐下，給自己的手臂貼上一片尼古丁貼片，貪婪地吸了一口氣。
「這是一樁幽靈案，陸讓，他們並沒有盜竊那台009號機器。」
他輕輕地說完這句話，又癲狂般地起身，在狹小的客廳里踱步，長袍下擺翻飛，宛如一頭張開蝠翼的夜梟。
「看第二頁，六月三日凌晨兩點，蘇北清江市特大暴雨，這輛押運車在富陵湖服務區停留了二十八分鐘，理由是雨刷電機繼電器受潮短路，維修工單上有兩名押運武警的聯合簽字，非常規範，合情合理。」
「但你看看過磅單。重型載重卡車在涉水行駛三小時後，整車重量應該比乾燥出庫時增加二十七點五至二十九公斤，這是常識。」
陸讓撿起地上的紙，看了一眼。
「但這輛車在駛出服務區，通過下一個省界地磅時，重量僅僅增加了二十一點四公斤，少了六點一公斤，而在這中間，雨並沒有停。」
夏洛克說到這裡，皺眉看向陸讓，「009號睡眠艙里的東西，就是在富陵湖服務區里，少了一件東西。」
「鉛合金防輻射盒……」陸讓低聲說道，「重量剛好是六公斤左右」。
「裡面有什麼？」
「一對柔性貼片，用來連接黑盒子，進入綠洲。」
夏洛克直視陸讓的眼睛：「他們在服務區停留了二十八分鐘，用來偷走這個東西的時間只有十四分鐘。」
「在不破壞封條的前提下，他們只能連鉛合金盒一起端走，甚至為此還提前準備好了一個假的模型替換它。」
「看來有人早就知道，整個睡眠艙里最值得偷的就是那對貼片。」
一整台睡眠艙里，唯一有用的東西，無非就是頭枕兩邊的柔性貼片，它只要被聯網，就能夠通過特定的公網連接上黑盒子，從而進入綠洲。
可以說綠洲技術的兩個重要硬體，貼片和黑盒子，如今已經有一半落入了對方手裡，那麼，七天倒計時的意思，就是讓貼片聯網的時間。
適配睡眠艙的柔性貼片，在出廠時就被嵌入了密鑰，與睡眠艙強綁定，只有影院會在查收貨物的時候，獲得來自總部派發的密鑰，用來激活設備。
所以哪怕沒有黑盒子，只要破解密鑰，連上影院的公網，通過貼片也能夠進入綠洲。
也就是說，此時此刻，滬上盛世影城旗艦店裡，009號睡眠艙剛剛完成硬體通電自檢，而在八千公里外的塞納河畔，已經有人開始破解貼片的密鑰。
問題是，陸讓從來沒有掩飾睡眠艙里只有柔性貼片有用這件事，華科院的產線工人、萬象技術員、影院安裝人員，每個人都知道，睡眠艙只是一個讓人舒服睡覺的外殼，只有貼片能讓人進入綠洲。
所以貨運司機知道這件事也實在正常不過。
畢竟貼片這種東西，本就是將來要作為商品出售的，沒有必要遮遮掩掩，重要的只是裡面的技術。
他只要把這件事上報給警局，查一下貨運司機在富陵湖服務區有沒有接觸過其他人，維修人員是否參與這起事件，就能夠輕鬆將人抓獲。
陸讓忽然笑了一聲。
夏洛克看到陸讓笑了，自己也笑出了聲。
「他們偏偏偷走了一個最沒用的東西。」夏洛克評價道。
陸讓聳聳肩：「也不能說沒用吧，至少他們七天後，有機會偷渡到綠洲里來。」
「他們本可以在一個月後體面地走進影院去，好好躺在睡眠艙里走進來。」
陸讓起身，看向夏洛克：「看來這件事只是一個小插曲。」
「其實你早就心知肚明，陸讓先生。」夏洛克撕掉胳膊上的尼古丁貼片，深深地看了陸讓一眼，「哪怕一整台睡眠艙都丟了，對你來說也沒有任何損失，因為你的技術從來不在硬體上面。」
「你找我來，也並不是想要真的去抓住那個犯了錯的貨運司機，你是擔心將這件事上報給警局，查案過程中，驚動了塞納河邊那隻狐狸。」
「所以你想讓我幫你編織一張看似焦頭爛額處處碰壁，每次慢半拍的偽造追查網，好讓巴黎那位老朋友產生一種一切盡在掌控中的錯覺，對嗎？」
陸讓挑眉：「所以這個劇本你接不接？」
夏洛克沉默了兩秒鐘：「別忘了我的條件。」
「了解，七天之後，《流浪地球》門外的車站，你來看戲，順便，我把華生給你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