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他們走下樓梯,在宿舍樓門口站定的那一刻,謝解才發現,樓前的空地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滿了人。
不是三五個,也不是十來個。
而是一整個連隊。
一班的老兵們站在最前面。
李大蛋手裡攥著一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張虎就站在他旁邊,兩隻手背在身後,腰杆挺得筆直。
項陽站在一排班長的位置上,手裡沒拿什麼東西,但目光一直落在謝解身上。
二班的方陣、三班的方陣,一排在二排右邊列成整齊的隊形,二排跟在後面,三排收尾。
那些平日裡操場上喊著號子、泥水裡摸爬滾打的兵們,此刻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把他們兩個人的身形框在目光中間。
都沒出聲。
樓前的空地上,只有清晨的風輕輕拂過,吹動梧桐樹上掛著的那面舊軍旗,發出一陣細碎的嘩啦聲。
謝解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已經習慣了集訓時被人注視的感覺。
大校站在台上念名字的時候,兩百多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他也能面不改色地邁步上台。
但此刻,這些目光和那些不一樣。
不是審視,不是衡量,只是一種單純的、沉默的、像是要把他們的模樣刻進心裡的注視。
他忽然覺得嗓子有些發緊。
王昊天倒是先開口了。
他抬頭掃了一圈那一張張熟悉的臉,咧開嘴角:
「喲,這麼多人,陣仗挺大啊?怎麼,送咱們兩個人,全連都出動了?」
隊伍里傳來幾聲低低的笑聲,但很快又止住了。
李大蛋往前邁了一步,把手裡那個布袋子朝王昊天遞過來:
「排長,這是咱們一班的兄弟們湊的,一些吃的,你們路上吃。」
王昊天接過袋子,打開一看,裡面是幾包壓縮餅乾,幾罐八寶粥,還有幾根火腿腸。
不值什麼錢,但塞得滿滿當當。
他掂了掂袋子,笑了一聲:
「你們這是把我當新兵蛋子送啊?連吃的都備好了。」
「怕你路上餓。」
李大蛋撓了撓頭,黑臉膛上浮起兩片不太顯眼的紅:
「謝班長是鐵公雞,你又不靠譜,怕你倆半路餓死。」
「去你的。」
王昊天拿指頭彈了李大蛋腦門一下:
「沒大沒小的。」
氣氛比剛才活泛了一些,但那些目光還是沒有移開。
這時候,吳亮從隊伍後面走了出來。
他今天沒穿常服,還是那身迷彩作訓服,袖口卷到小臂中間,帶著一點昨晚值班時留下的褶皺。
他走到王昊天和謝解面前,站定。
目光在兩人臉上來回掃了兩遍,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伸出手來。
他沒像那天在連部門口那樣上來就擁抱。
而是先拍了拍王昊天的左肩,然後又拍了拍謝解的右肩。
力道不重,但帶著一種鄭重的、像是在託付什麼一樣的分量,掌心落在肩上,停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收回去。
「我就知道,」
吳亮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
「你們兩個尖子,終究是要走向更大的舞台的。」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頓,像是在把每一個字都放穩了才送出來。
晨光從梧桐樹的枝葉間透下來,在他肩頭的上尉軍銜上投下一小片明暗交替的光影。
謝解看到,吳亮的眼睛裡有些發紅,但目光很亮,亮得像是在蓄著一汪水面上迎著旭日的光。
「你們大膽往前飛吧,」
吳亮的聲音沒有任何顫抖,語氣里全是那種老兵特有的篤定:
「要是哪天累了,可以回連隊。反正連隊的大門,始終為你們敞開著。」
這句話說完,空地上安靜了一瞬。沒有人說話,沒有人起鬨。
只有遠處操場上傳來的口令聲隱約飄過來,又很快被風捲走了。
王昊天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收了幾分。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一揚下巴,咧嘴露出一個帶著點賊兮兮的笑:
「可以啊,到時候等我回來的時候,我的軍銜指定要比你高。」
「到時候老吳你就喊我王首長就行。」
這話一出口,原本還瀰漫在空氣中的那點離別的酸澀,被他這自來熟的語氣衝散了大半。
隊伍里有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緊接著是一片憋不住的鬨笑。
連長喊他「首長」,這話放全旅也沒幾個人敢說。
吳亮愣了一下,隨即也被氣笑了。他一巴掌拍在王昊天后腦勺上:
「你小子,還沒走呢就想著壓我一頭了?」
「行,我等著。」
「你要是以後混不到比我高一級的軍銜,回來請全連吃一個月的飯!」
「那必須的!」王昊天嘿嘿笑著,滿口答應。
謝解站在一旁,看著王昊天那副天塌下來都能耍貧嘴的德性,忍不住低下頭,嘴角向上彎起一道弧度。
他沒笑出聲,但眼角那片因為笑意而堆起的淺淺皺紋,被頂著頭頂葉隙間透下來的晨光映得很清楚。
吳亮的目光轉向他。謝解收起笑意,站直了身體。
兩人對視了一會兒,謝解沒有開口,只是朝他點了點頭。
一個點頭,兩個人之間也不需要更多了。
吳亮也沒再多說什麼,伸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次更重了些,然後退後一步,讓出了路。
謝解轉過身。
他的目光,在面前那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上緩緩掃過,像是要把他們全部裝進眼底。
李大蛋站在最前面,眼圈有些泛紅,看到他望過來,趕緊別過頭去,假裝在揉鼻子。
張虎站得筆直,嘴唇抿成一條線,迎著他的目光用力點了點頭。
項陽嘴角帶著一抹淡淡的笑,目光平靜而溫和,像是在說「放心走吧」。
後面那些面孔,二班的、三班的、炊事班的。
有幾張他叫得上名字,有幾張他只是眼熟,但此刻齊刷刷站在一起,就構成了他在一連這段時間所有的記憶。
他沒有開口說太多話。只是抬起右手,朝他們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然後轉身,拉開了後排的車門,鑽了進去。
王昊天那邊倒熱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