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離開端門城樓後,奉宸衛也緊隨其後,撤去防衛,林鶴這才從端門前的陰暗處走了出來。方才她全程目睹了城樓上發生的一切,雖然相隔太遠,沒聽到全部的細節,但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全貌,魏王失勢已成定局,李復則攬下勘察大權,神都局勢瞬息萬變,更加劇了她的擔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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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鶴離開端門往東走,來到洛水北岸的一處荒草地,確定四下無人後,一頭扎進了一人多高的蘆葦叢里,大約走了十幾步路後,她蹲了下來,再用胭脂在一塊綢布上添了兩行字,然後從腰間掏出一片葉子,放在嘴邊吹響。
幾聲悅耳的鳥鳴聲響起後,蘆葦叢里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緊接著一個人影出現在林鶴的面前,赫然是曾在上東門街賞他一碗湯餅的小乞丐。
「見過小娘子。」那小乞丐學著大人模樣朝林鶴行禮,似乎對她十分恭敬。
林鶴四下環顧,確定無人跟蹤後,小聲問道:「可有武忘的下落了?」
「暫時還沒有,」小乞丐答道,「小人接到小娘子指示後,已經第一時間通知那些漕工了,按說很快就會有消息。」
林鶴憂心忡忡地點了點頭。
小乞丐見林鶴情緒不對,於是開口問道:「容小的多嘴一問,那武忘不是小娘子騙出來的麼,人也是小娘子安置的,小娘子怎麼會不知道她的去處?」
「我是把人安置在了七調坊,本以為萬無一失,誰知突然出了狀況。」
「可是我們的計劃不正是讓那武忘消失,好讓小娘子取而代之嗎?如今她人不見了,不是更好?」
「我只是要借用她《神宮大樂》領舞的身份,並不想傷人,況且人不在自己手上,總是不踏實,萬一明天她又突然出現,那我們的計劃就前功盡棄了——唉,算了,先不說這個了。」林鶴突然感到一陣心煩,不想再說,她拿出那封用胭脂寫的綢布書信交給小乞丐,吩咐道:「你馬上把它交給江都別院的扶生娘子,不得耽擱。」
小乞丐展開綢布看了一眼,無奈不識字,根本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麼,只好小心疊好,藏進懷中。
「小娘子放心,我一定儘快送到。」
小乞丐重又鑽進蘆葦叢後,林鶴這才走了出來,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一路走回去。剛走到左掖門前,就看到一個人影急匆匆從自己面前經過,往端門那邊去了,看起來十分焦急。
此人正是裴柒,他剛剛奉了胡千的指示,要給李復帶話。事關重大,他不得不冒著屁股被金吾衛街使打開花的風險,犯夜禁前往,所幸運氣好,一路都沒碰到巡警的街使。他當然不知道,敬驥司的老吏們早已根據神都璇璣圖為他規劃了一條特意避開左右街使巡視的路線。
裴柒緊趕慢趕,好不容易在黃道橋追上了李復他們。此時的天津三橋,賓客早已散盡,只剩下司賓寺的吏卒和尚食局的女官還在玉鈐衛衛士的注視下收拾殘局。
「李少監,李少監。」裴柒衝著李復大聲喊道。
「裴七郎?你怎麼來了?」李復停下腳步。
裴柒跑上前,看到李復身邊還跟著個龐雍,欲言又止。
「沒事,龐旅帥是自己人,有話直說就是。」
「好,胡主簿讓小人轉告李少監,他們已經查明,當年洛中橋之所以剛建好便被大水沖毀,是因為當時負責督建的水部司郎中曾輔收受賄賂,偷工減料所致。但由於司刑寺失火,價格庫焚毀,所有證據滅失,所以才沒有下文。」
「既然沒有下文,胡主簿他們又是如何查到的?」
「據說是翻閱了肅政台的一份密檔,原來當時不僅司刑寺在調查此案,左肅政台也在查,而且還在司刑司之前,只是被上頭強行壓下,一直沒有公開審理過此案。」
「哦?你是說,左台有人包庇曾輔?」
「胡主簿倒也沒這麼說,他只是提到,司刑寺失火後,左台也以清理積案為由將此案封存,之後再無人提起。司中吏員也是翻閱其他案件的謄本時意外發現夾在其中的此份密檔,該是有心之人刻意為之。」
「當年主政左台的人是誰?」
「當時御史大夫缺員,主持事務的是御史中丞吳清晏。」
「吳清晏?哪個吳清晏?」
「哦,也就是現在的成鈞監祭酒。」
「怎麼這麼巧?」李復嘀咕著,「不對,這不是巧合,一定是有人暗中做局。事情的真相應該是曾侍郎因為貪腐之事被人握住了把柄,並以此為威脅要他參與此次襲擊天津橋的計劃,換句話說,那個包庇曾侍郎的人,很有可能就是襲擊天津橋計劃的主謀。」
「李少監果然聰明,胡主簿也是這麼跟裴某說的。」
「不好,」李復突然大叫了一聲,把裴柒嚇了一跳,「如果曾輔背後果真有其他主謀的話,他此次刺聖計劃失敗,定會被除去,他有危險!」
「奇了怪了,」裴柒一臉錯愕,「胡主簿也說了同樣的話,莫不是你們倆共用一個腦袋?」
李復無心和他開玩笑,他和龐雍交換了眼神,龐雍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龐某先帶人去曾府看看。」
「有勞龐旅帥了,」李復直接將兵符遞給他,「曾輔現在是這起案件的關鍵嫌疑人,一定要先將他拿住,並好生看護。」
「是。」
裴柒看著那可以號令千軍的兵符,口水流了一地。
「給我摸摸,也讓裴某沾沾喜氣。」
龐雍卻一把奪過,怒氣沖沖地說道:「它沾滿了無數人的鮮血,哪來的喜氣可沾!」
裴柒撇了撇嘴,一臉困惑。
「不碰就不碰,那麼凶幹什麼。」
龐雍走後,他又問李復:「這廝吃驚鴻雷了,這麼沖!」
李復嘆了一口氣,望著龐雍離去的背影說道:「他今天過得很不如意,多擔待一點吧。」說罷,抬腳跟了上去。
「小人今天過得也不如意,」裴柒緊隨其後,開始滔滔不絕起來,「小人一大早去北市巡市,就遇到七調坊滅門慘案,等小人找來增援時,就看到店主一家老小跟堆柴火似的全堆在後院,那場景,小人終生難忘。關鍵是,小人還和那歹人打過照面,他自稱是店主的親戚,試圖糊弄小人,幸虧小人留了心眼,明知店主不吃羊肉卻故意說他偷偷宰羊,這才詐出那廝,只是小人畏懼院中有人埋伏,不敢當面拿他,錯失了機會,張縣尉還為此大發雷霆,非要我將功贖罪,拿著小人自個畫的畫像滿大街找人,但是洛陽城那麼大,找一個人談何容易,再說人家殺了人,怎麼可能還會隨便在街上溜達,你說是不是?」
李復心中有事,實在無心摻和他的糊塗事,故而一言未發。
「後來聽霜落說,」裴柒繼續說道,「李少監今兒也在滿大街找人,我說嘿這不巧了嗎?既然都是找人,不如一起找吧,於是就答應她投奔李少監你來了。不過小人就是覺得奇怪,七調坊的老店主白洪,老實本分,從來不與人結怨,而且全家遭難後,店裡也沒少東西,甚至櫃檯錢匣子裡的八貫銅錢也都還在,你說那歹人圖什麼?總不至於和白洪一樣,圖內人們的脂粉味吧?」
「內人?」李復聽到內人這兩個字,頓時來了興趣。
「瞧小人這張嘴,」裴柒拍了拍自己的嘴角,「是這樣的,七調坊的樂器調教得好,很受教坊樂工和音聲人們的歡迎,就是雲韶府的內人們,也常常光顧,但她們多是來玩耍的,鮮少會買,畢竟宮廷樂師,哪需自己掏錢?雖然她們只看不買,但白洪從不介意,有些內人頑皮,離去時會在樂器上留下自己的唇印,這事一經傳出去,那殘留著內人們脂粉味的樂器立刻就成為狂蜂浪蝶競相搶購的寶貝,價格也就水漲船高。」
「又是這種歪風邪氣。」
「李少監是正人君子,自是不屑,不過對那些風流郎君來說,這算是附庸風雅的體面事——總之,白洪嘗到甜頭後,就把這事當成了招徠顧客的手段,他買通可以經常出入宮門的內侍,一有新貨到店,就讓他通知雲韶府的內人,這不,昨日我還聽說因為新到了一管羌笛,讓那內侍帶話進去,請雲韶府的內人們前去品鑑。」
話說到這的時候,李復突然停下腳步,裴柒正說得興起,一時沒注意差點與他撞上。
「裴七郎,」李復扶住裴柒的肩膀,問道,「你說你見過那歹人,還說他是粟特人,李某在想,有沒有可能是你看錯了,他其實是吐蕃人?」
「吐蕃人?」裴柒想了一會兒,「看起來不像,看他樣貌更像是西域那邊來的,所以當他自稱是店主白洪的龜茲老鄉時,小人一開始並未懷疑,差點就被他糊弄過去了——對了,李少監為何要這麼問?」
「哦,李某手中還有另外一樁案子,事主也是一位來自雲韶府的內人,興許她也去過七調坊,故而有此一問——罷了,我也只是隨便一問,未必與它有關,我們還是快些趕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