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武俠仙俠> 亂世銅爐> 第三十五章(前路)前路不知何方去

第三十五章(前路)前路不知何方去

2026-08-08 08:04:16 作者: 又是十三
  劉振麾慌不擇路,只拼命向外逃脫,鐵燕門的秘傳功法 『飛羽縱躍』此刻在他腳下施展到了極致。

  『踏!』一隻腳蹬上樹幹,借力上提,身子瞬間拔高三四丈,象頭大鷹一般向前路飛落下去,一越距離直有十五六丈。他這樣的奔行功夫,天下沒幾人能夠追趕得上。但此刻劉振麾卻仍然不敢回頭察看胡不為是否追來。

  那只可怖的青龍已經把他嚇得心膽俱裂。連木壇主那樣的狠角色都抵擋不住青龍一擊之威,可想而知,劉某人便是再刻苦修煉十年也未必能夠與之匹敵。好厲害的青龍!劉振麾想到那如練的光華,殺敵於無形,仍然止不住心臟的震抖。他只盼望,以後永遠也不要再見到這條靈物。

  剛才林中交手一開始,劉振麾便已潛身縮到樹叢後去了。他見機極早,一覺形勢不對,便開始籌謀脫身之策。趁著眾人都把目光轉到林中,慢慢移身,藏到隱蔽處。待得聽見木壇主與青龍兩次交手不敵,倉皇逃命,他哪還敢拖宕片刻?當即四肢著地,悄無聲息向外游去。

  聽得身後羅門教眾的慘叫一聲連著一聲,劉振麾呼吸都快停止了。好不容易忍住了立即跳起逃離的驚懼,慢慢游出數十丈遠,料想胡不為即使發現也無法立即追來,立即施展救命招式飛羽縱躍,向著前路疾奔。

  「胡不為不是陪著苦榕到穎昌府去了麼?怎麼又折轉回來了?」劉振麾心中又驚又疑,然而不管怎樣,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逃出龍口,可別被那條青龍殺了。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此時跑了近半個時辰,離開樹林子已有三四十里了。劉振麾才敢把目光向身後偷瞥一下。還好,道路上空無一人,胡不為並沒有追來。一知自己逃離了險境,劉振麾精神立瀉,收了功力,腳步放慢下來,心下暗覺僥倖。

  抹了抹額上的冷汗,他又跑進道邊的樹林中,藏起形跡。此時尚未確定姓胡的殺賊是否追來,須得小心行事,可別大意失荊州,竟又著了他的道兒。

  林中風葉吹響,有如潮湧,一波一波的直若無休無止,劉振麾只覺得自己的心思也跟著林濤一齊起伏翻湧。靜聽了片刻,來路上仍然沒有追蹤之聲。他稍稍放寬了心,舉頭向前路看去。

  前路黑沉沉的。沒有村莊,沒有燈火。適才倉促逃命,也不知走的什麼方向。劉振麾抬頭看看,月亮正掛在頭頂左側,算來已到寅末了。他走的是陽城方向,這裡離陽城已不太遠了。


  然而,下一步呢?卻該往哪裡走去?他心中生出茫然之感。

  自己勾結羅門教,弒師奪位的罪名一旦被胡不為和許是非傳揚開,江湖上再沒有他劉振麾的立足之地。天下之大,他將無所去,無所從。每個人見到他,將痛罵他,指責他。同門師兄弟也會天南地北找他報仇。

  劉振麾把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砰!』的一拳擊在面前樹木上,指骨劇痛傳來,他卻渾然不覺。他的心中被愧悔和憤恨填滿了。只怪自己求名心切,竟然與羅門教聯手害死了恩師……悔啊,為什麼那麼貪圖門主的位置?為什麼那麼嚮往號令一呼,萬人云從的風光?害死了師傅不說,竟還淪落到今天這樣的下場!

  劉振麾雙手捂臉痛哭起來,如同負傷的野獸。沒人能理解他此刻內心複雜的感情。片刻後,他又慢慢的抬起頭,眼中儘是怨毒。

  是胡不為。若不是他多管閒事,自己斷然不會功虧一簣。自己籌謀一年多的精密的計劃,竟然毀在他的手上,實在令人不甘。 「姓胡的!你不得好死!」劉振麾恨恨叫了一聲,一拳又向樹幹搗去。

  那個狗賊殺完羅門教的人,現在定然正在向這邊走來。他是準備向群豪揭發自己的罪行,讓自己再無容身之所。劉振麾心中想道。明天過後,江湖上人人都知道自己是勾結邪魔的叛徒了。

  轉頭看向陽城方向,隱約看到零星的燈火。劉振麾心中驀然轉過一個念頭。

  他走在胡不為的前頭!這可是挽狂瀾於即倒的絕佳良機!

  他目中透出冰冷的殺機來,既然左右都是死,那就拼個魚死網破。看看誰的手段毒辣!事不宜遲,現下每一刻鐘都是寶貴萬分,可不能再延誤了。只要搶得先手,黑的就會變成白的,死的也會變成活的!

  當下深吸了一口氣,劉振麾從林中躥出,飛羽縱躍加到十成,奮全力向陽城方向跑去。

  月亮又隱到雲層中去了。天邊現出一線亮色,曙光開始照落大地。

  從床上起來,胡不為看著投在窗格上的陽光發怔。

  他腦子裡面還記得起夢中那些兇險的打鬥。許多黑袍的羅門教徒來追殺他,他和胡炭毫無退路。正在驚險之際……

  『扣!扣扣!』門外傳來敲擊之聲。


  胡不為定了定神,坐了起來,道:「誰啊?進來。」 『呀』的一聲門響,一個夥計拖著茶盤笑嘻嘻走了進來:「客官睡得還好吧,這是茶點,等一會早餐做好,我給你送上來。」

  胡不為笑道:「啊,好,太好了。」低頭間,見自己一雙腳染滿了灰泥,指甲都長得有寸許長了。地上,那雙在西京買的皂色低跟快靴也已經破敗得不象樣,左右倒著,象兩隻剛從泥塘撈出的小黑狗。他皺了皺眉,叫住了正要出門去的夥計,問道:「現下附近可有開門的服裝衣襪店?」

  小二道:「有,出門南行百十來丈,就有百色衣莊和蝶滿園衣莊,現在都已經開門迎客了。」胡不為道:「你幫我買一套文衫過來,頭巾一頂,快靴一雙,我要置換這身行頭,你看著買。」從包里取出一小錠銀子,拋了過去,道:「這些錢你拿去,買東西剩下的,你自己留著吧。」

  小二歡天喜地,接錢買辦去了。昨夜裡胡不為使喚過他一回,讓他給胡炭找些吃食,小二萬分不情願,可胡不為有的大把銀子,如何不知道指使人辦事的訣竅?一兩銀子打賞,小二態度立變,到廚里熱了些飯菜端來。他吃了甜頭,不等吩咐,今天一早就來伺候胡不為了,盼望著多得點賞錢。

  當真是有錢能使鬼推磨,有了賞錢的激勵,店小二辦事麻利之極,片刻工夫,給胡不為買回了一身玄青色文衫,一頂同色直板方巾,內衣褲,鞋襪具備。還給小胡炭也買了一身嶄新的衣衫。胡不為喜他心思靈巧,體人心意,又重重打賞了三兩銀子。那小二何曾遇見過這般慷慨大方的主?直恨不得跪下來親他腳趾頭了,爺前爺後叫著,把飯菜茶水,洗漱用具都安排得妥妥噹噹。胡不為洗刷完畢,吃了飯食,苦榕也走了進來。

  「苦榕老前輩來了,柔兒怎樣了?」胡不為問道。

  苦榕道:「現在穩定下來了,三兩個月之內還沒大礙。」胡不為 『哦』了一聲,又問:「往後怎麼辦?誰能把這些病症給徹底拔除掉?」

  苦榕沉吟不語,片刻,搖頭嘆道:「我想不出天下有誰能夠治療這樣的蠱蟲術……不過,我覺得你的定神符或許有效,它既然能克制住幼蟲發作,料想對毒蟲也頗有效力。只是很麻煩你了。」

  胡不為道:「前輩哪裡話來,柔兒得了這樣的病,我心裡也很難過,舉手之勞而已,我沒什麼麻煩的。」苦榕點點頭,道:「好,等會兒我再多買點黃符硃砂,你多畫幾張,咱們前路帶著。」胡不為應了。

  到午間,苦榕果然買回了一捆黃紙,一罐硃砂和無根水。胡不為裁紙畫符不提。

  兩人在客棧中住了兩日,胡不為每天耗費靈氣書畫定神符。到第三日,畫了一百來張,讓苦榕都帶著了。兩人再不停留,會了餐宿費用,一路出城,向洪州去了。

  道上風霜頗苦,兩人談談說說行了十八九日,踏進蔡州,竟然結成了好友。苦榕原本就是個重情重義之人,見胡不為對妻子堅貞情長,實在大獲我心。更兼兩人都有慘痛的過往,同病相憐,在路上時,一人低嘆則一人皺眉,一人無語則兩人相對,一來二去,竟將胡不為視成了生平第一知己。

  此時柔兒的傷勢卻好得差不多了,定神符的神效實在令兩個人驚訝。短短數日之間,柔兒身上的蟲斑已經消減了許多,人也慢慢肥壯起來。苦榕欣慰之餘,連對胡不為豎大拇指,道:「胡兄弟,你有了這樣救人性命的絕技,在天下行走永遠不會吃虧,誰都有傷病的時候,天下良醫又極難求。哈哈,只要知道你有這手救人本領,只怕每天都有一百多人等著讓你救命。」

  胡不為卻想:「原來定神符這麼寶貝,哈,每天一百多人來買符,老子就發大財了。」

  這一日天剛薄暮,兩人行在一處山道上。見天空中群鴉飛霞,不下百隻,嘶啞的鳴叫響之不絕。苦榕嘆道:「都說烏鴉是不祥之鳥,每聞其鳴,必主凶兆。可天下之人,又有誰知道它們竟是絕忠絕孝之鳥?」

  胡不為本來心中打鼓,聽了他的說話,問道:「絕忠絕孝?烏鴉是這樣的麼?」苦榕點點頭,道:「烏鴉反哺,羔羊跪乳。這話你應該聽說過吧。」胡不為怔了一下,小時候聽長輩說過這些俚語,可惜一直沒深究其中涵義。

  「烏鴉長大後,會捕食蟲兒反哺給年老的父母,小小羔羊剛出生,便知父母的深恩,吃奶時都是跪著吃。」

  「我記得本草綱目中好象有說烏鴉的。」苦榕續說道:「此鳥初生,母哺之六十日,待其長,則反哺六十日。嘿,禽獸都知道父母撫養的深恩,知道反哺報答,天下間卻有幾個人也這般慈孝?」胡不為知道苦榕又勾起了傷心往事,也不好勸解。聽老頭兒憤憤不平,大罵多年來所見所聞的許多忤逆不孝故事。

  「照我說,天下人沒一個是好東西,人人都該殺!」苦榕惡狠狠說道。胡不為嚇了一跳,忙道:「老前輩,天下有許多人兇狠愚昧,打罵親娘,的確是禽獸不如,可也不能一桿子掃落一船人。對了,剛才你說烏鴉還是忠鳥,那是怎麼回事?」

  苦榕瞅了瞅他,問道:「胡兄弟,你的夫人沒了,你有沒有想過要再娶第二個女人?」胡不為茫然道:「娶第二個女人?還有誰肯嫁給我?」苦榕道:「先不要管有沒有人肯嫁給你,我是說,萬一有這樣的機會,你會不會娶第二個女人?」

  「不會的。」胡不為搖搖頭,天下間還有哪個女人能比得上萱兒? 「我不會娶第二個女人。」說完這話,胡不為腦中忽然想起狐狸精來。除夕給她洗傷時的旖ni風光,元宵臨別時她看向自己的眼神……胡不為心亂如麻,待要搖頭不想,可心底下一個念頭止也止不住,慢慢冒了上來:「萬一……嫣兒想要嫁給我,我娶是不娶?」單嫣的嬌媚可喜之態驀然變得清晰異常,浮上眼前,胡不為口乾舌燥,心中突突亂跳。

  「嫣兒肯嫁給我麼?」胡不為被這個念頭攪得心中不寧。 「那日被烈陽惡道所傷,嫣兒那樣看我……她……好象是喜歡我。她捨不得離開我。」

  「十五元宵,嫣兒要走了,又撲到我懷裡,親了我一下。」他似乎又看到了單嫣在雪地里頻頻回望的流淚的面容,那眼睛裡面有許多要說的話。

  這片刻之間,胡不為便如醍醐灌頂一般,猛然驚悟到了妖怪妹子的感情。以前曾經忽略的細節一一浮現眼前。

  單嫣每次看到他,總會很害羞,不肯說話,可眼中卻又分明透著歡喜。

  在院子裡遇上時,單嫣總是低頭不看自己,只時不時偷偷把目光投過來。

  她已經二十三歲了,卻不願出嫁,每次單枕才談她的婚事,她總是很生氣,還總瞄向自己。

  被烈陽傷害時,她眼中刻骨的眷戀和不舍,那是任誰都能看出來的呀,可那時胡不為心傷愛妻之逝,竟然不覺!

  「她肯的,嫣兒是很肯嫁給我的!」

  胡不為心下震動,一時怔住了。胸中一股沉重的,無法抑制的情感,油然升騰開,積在胸口,壓得他幾乎無法呼吸。那個可親可愛的妖怪妹子,帶著一腔心事獨自養傷去了,她現在在哪裡?她怎麼樣了?

  此時苦榕還未察覺他的異樣,點頭道:「胡兄弟,你是痴情種子,一萬人里也找不出第二個來的。老哥我很欣賞你這一點。我只知道,不管是販夫走卒,還是達官權貴,只要有機會,人人都想娶小妾,一個不夠,兩個,三個。這還罷了,還要上青樓鬼混,通姦……嘿!照這些人的活法,就是殺一百個頭也不夠的。」

  「可是烏鴉就不同。」苦榕抬頭看看天空正在環繞群飛的黑點,話中帶著感情:「它們一生堅守一夫一妻之道,至死不渝,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是不離不棄,生死與共。它們很講義氣,族群中每有烏鴉死了,所有的烏鴉都會守到身邊,把同伴銜到臨近的池塘中,把它埋葬。」

  胡不為收回了胸中泛濫的情感,看向苦榕。老頭兒此時呆住了,靜靜的看著鴉群。胡不為心中忽然生起憐憫,別看苦榕武力高深,堅強得很。可這老人似乎受了許多打擊,一直單身一人,也不知他少年時受了什麼樣的創傷。

  「啞——」一隻烏鴉嘶鳴著,飛掠下來,一頭扎進了前路山坡後面的樹林。群鴉齊聲而鳴,片刻後,更多的烏鴉也飛撲了下去。暮色比先前沉一些了。

  「走吧。天要晚了,咱們先找個歇宿的地方。」苦榕嘆口氣,當先邁步。胡不為也不說話,跟在他身後。

  從彎道轉過來,樹林後一個小村的輪廓漸次顯現。胡不為喜道:「啊!這裡有村子,晚上有地方借宿了。」話剛說完,一眼瞥見前方道邊樹林一排黃色之物甚是礙眼,齊齊整整的,但沉暮之下看不真切。胡不為快行了兩步,要看清是什麼東西。

  墳。新墳。

  見兩人走近過來,鴉群紛紛驚起,飛上天空。

  那是數十座新堆的土墳,密密麻麻,黃土未乾,堆滿了整座樹林。墳間許多零碎的衣物和森然白骨,看來觸目驚心。十數隻心有不甘的烏鴉,正在掠食地上零散的肢體。不時抬頭向兩人投來警惕一瞥。 「死了這麼多人?發生什麼事了?」胡不為驚道,苦榕卻不答話,把眼光投向不遠處的村莊。

  此時天色向晚,正是做飯的時候,然而村莊中一片死寂,沒有雞鳴狗叫,沒有炊煙。只林葉間依稀透出的幾點微光,告訴路人這裡還不是個完全的死村。

  兩人行過村中大道。見許多房屋已經損毀,敞著門,裡面的箱籠家什隱約可見。八十來戶民房,荒敗了大半。兩人走了一圈,只有不到十間房中點著油燈。胡不為叩響了其中一間,房裡一個老嫗驚恐問道:「誰……誰?是誰在外面?」

  「大娘,我們是路過的,想在你這裡借宿一晚,成嗎?」

  房門開了,一個滿臉雞皮的老太太端著一盞油燈出來,把幾人迎進去了。

  屋子甚是狹小,土罐木箱占據了大半空間。屋子靠牆處有一張木板支起的小床,蚊帳打滿了補丁,被煙火熏成黑色。一個老漢穿著單衣坐在上面,驚訝的看向走進來的一行人。

  「你們幾位隨便坐,房子小了一些,你們……你們……」老婆子侷促的說,伸手拿起搭在箱子上的兩件粗布衣衫:「沒有凳子,你們坐在上面吧,我給你們熱點飯……」她踮著小腳,到偏屋中整治冷飯去了。

  「家裡就你們老兩口麼?」胡不為問那老漢。抬頭看看,房頂上茅草覆得很嚴密,似乎剛剛修葺過,雨天倒漏不下來。

  老漢揩去鼻尖上的一滴清涕,顫聲道:「本來有一個兒子……剛剛死了。」

  胡不為默然。見老漢起身下來,穿上草鞋道:「來,來,你們行路累了,先到上面躺一下,飯菜一會兒就好了。」苦榕連忙阻攔:「這位老哥,你不用起來,咱們倒不累,坐坐就行了。」老漢一再堅持道:「這哪成啊,這哪成啊,客人進門,就是親人,來,來,小伙子,把兩個娃娃帶上來。」

  胡不為見盛情難卻,只得把胡炭解了下來,放到床上,柔兒也坐到床邊。

  「我在村口看到許多新墳,出了什麼事了,死這麼多人?」胡不為把老漢攙著坐下,問道。

  「唉,都是命,都是命。」老頭子一雙渾濁的眼睛在黯淡的油光下顯得悽然。 「都給妖怪害死了,福安村一百多口人,現在就剩下不到二十人了。」

  「妖怪!?」胡不為吃了一驚, 「你說……他們是給妖怪害死的麼?!」

  老爺子腦袋幾乎垂到地面,頻頻點頭,道:「都死了,死得乾乾淨淨。老天爺不讓我們活著,又有什麼法子?」

  「妖怪什麼時候來的?」

  老漢抹去面頰上兩滴老淚,嘴唇哆嗦:「快一個月了。老大一條蛇,從村里過來,唉,唉,我苦命的孩子剛剛出門,也……也讓它給害死了!」說著,老漢哀哀痛哭起來。老婆子此時站在偏房門口,聽見了幾人的對答,也偷偷抹淚。

  貧苦無依,老來喪子,正是人間悲絕之事。他們日後的生計,可怎麼辦才好?

  胡不為看得滿腹辛酸,原以為自己家破人亡,背井離鄉已是人間最悽慘的境遇,哪知道這對老夫婦臨到入土時,卻又失去唯一的兒子,這樣悲慘遭遇,與胡家相比又幸運得多少?

  這滿村之人,十停死去了九停,正是家家添新墳,戶戶有亡魂。亂世之中為人,苦難何其之多。

  被這沉重的話題壓著,一時房中人人沉默,都不說話了。只小胡炭不諳世事,小拳頭 『砰』 『砰』的砸在權做枕頭的亂絮堆中。

  「好了,好了,不說這些了。你們也餓了,來,吃點飯。」老婆子抹去臉上淚痕,強笑說道,從偏房端來兩個粗瓷大碗,裡面盛著稀薄的雜谷粥,摻著老菜幫子。 「家裡沒別的糧食,你們先將就著吃,等明兒早上,母雞下了蛋,我給你們煎。」

  胡不為鼻中一酸,將飯碗接過了,低頭大口啜飲。粥食雖然粗糙,但卻是兩個老人的好意,他不忍心不喝。

  等晚飯吃罷,老婆子又把長木箱上的雜物搬下,在地面鋪幾件舊衣權作歇臥之床。

  然而這一晚間,苦榕和胡不為又哪能睡得著?

  聽得門外鴉聲漸息,夜梟和野犬的嗚聲又響起來了。那些流離的不幸之物,正在墳間爭奪死人屍體吧。幾人就這麼睜眼待著,默想心事。

  夜一點點沉下去了。屋中各處開始傳來耗子悉索的碎響。猴子拴在桌子腿上,也不睡覺,睜著一雙碩大的黑眼到處打量,不時 『吱』的輕叫一聲。那對老夫婦年紀大了,體力不濟,在床上躺了片刻便已鼾聲如雷,和著門外越來越響的風聲,聽在胡不為耳里便如雷雨之將至。

  躺到中夜,胡不為後背被地面上的小石子硌得生疼,翻了一個身,聽見木箱上的苦榕輕輕叫了一句:「胡兄弟,你還醒著麼?」

  胡不為應了一聲。苦榕輕輕翻下身來,道:「你起來,外面情形有點不對。」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