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台階上的青苔。
有些滑溜。
林言踩著那雙鞋底已經磨平了的人字拖。
腳趾頭用力摳著地面。
他仰起頭,看著台階上那個一身正氣、滿臉寫著「紀律」兩個字的女魔頭。
後槽牙忍不住發酸。
「蘇大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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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言用小指頭掏了掏耳朵眼,彈掉一點白色的耳皮屑。
「我這不是在錄節目嘛,綜藝需要,搞點接地氣的人設。」
他把那件沾著大西北黃沙和紅油點子的衝鋒衣,往下拽了拽。
試圖遮住裡面那件起了球的白背心。
「再說了,我現在是休假狀態,又不用上講台,穿拖鞋怎麼了?」
「又沒踩你辦公桌上。」
蘇清寒站在那兒。
挺直的脊背像一桿標槍。
她手裡那本厚厚的英文原版書,硬邦邦的邊角牴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差生。
「錄節目就可以不修邊幅?」
她的聲音冷得像在冰水裡鎮過的鐵片,刮在人耳朵上生疼。
「林言,你代表的是京大歷史系的臉面。」
「你這幅流里流氣的樣子,讓那些在屏幕前看你的學生怎麼想?」
她走下兩個台階。
擦得一塵不染的平底皮鞋,踩在有些發黑的青磚上,發出「嗒嗒」的清脆聲。
蘇清寒死死盯著林言那張有些沒睡醒的臉。
「還有。」
「我聽說你在外面,隨口念了首宋詞,就被網友捧成了什麼謫仙人?」
她嘴角扯出一抹極淡的、帶著濃濃鄙視的冷笑。
「連出處和格律都不講究,純粹是拿古人的東西出來賣弄。」
「你這種行為,跟天橋底下算命騙錢的瞎子,有什麼區別?」
這話一出。
站在後面的鄧超和陳赫。
齊刷刷地倒吸了一大口涼氣。
陳赫那兩百斤的大肚子猛地一哆嗦,手裡那個破行李箱的拉杆都快捏碎了。
「臥槽……這娘們嘴太毒了!」
他壓低嗓門,在鄧超耳邊直嘀咕。
「老林那可是千古絕唱啊!連教育部都點名表揚了!」
「在她嘴裡,居然成了天橋底下的算命瞎子?!」
鄧超也是一臉看好戲的表情。
他大嘴一咧,露出一口黃牙,哈出股子隔夜大蒜味。
「真成。一物降一物,滷水點豆腐。」
「老林這回,算是踢到鈦合金鋼板上了。」
王征宇導演躲在攝像機後頭。
手裡那個帶著茶垢的保溫杯,蓋子都沒擰緊,直往外冒熱氣。
他興奮得滿臉油光,手指頭在腿上直敲。
這就對了!
他花了大價錢請蘇清寒來,就是為了看林言吃癟的!
這種高冷學霸女神狂懟腹黑鹹魚男神的戲碼。
這不比看他們幾個大老爺們在泥潭裡打滾強多了?
林言站在台階底下。
他看著蘇清寒那張冰冷、不帶一絲煙火氣的絕美臉龐。
心裡那股子煩躁,像野草一樣瘋長。
這女人,簡直就是個死腦筋。
「蘇清寒。」
林言嘆了口氣,手揣在兜里,摸著那個發燙的備用手機。
「詩詞這東西,不就是讓人讀著舒服、產生共鳴的嗎?」
「你非得摳什麼平仄押韻、出處考證,那叫寫論文,不叫作詩。」
他往前走了一步。
人字拖在地上發出「吧唧」一聲水響。
「你看看你。」
林言上下打量了蘇清寒一眼,眼神里透著股子欠揍的嫌棄。
「大熱天的,穿得像個剛出土的木乃伊一樣嚴實。」
「頭髮扎得跟道姑似的,臉上連個笑紋都沒有。」
「你累不累啊?」
林言用大拇指指甲蓋,摳了摳門牙上塞著的一點肉絲。
「做人嘛,學學我。」
「躺平,喝茶,打打遊戲,多好。」
「非要把自己逼成個學術機器,圖啥?」
「你!」
蘇清寒一直平靜如水的臉色。
終於。
被林言這番極度擺爛、甚至帶點人身攻擊的話,給氣得微微漲紅了。
她胸口劇烈起伏了一下。
手裡的厚重書籍被她捏得變了形,紙張發出「嘩啦」的摩擦聲。
「林言,你簡直不可救藥!」
蘇清寒咬著泛白的下唇,鏡片後的眼睛裡冒著火光。
「身為學者,不鑽研學術,天天把躺平掛在嘴邊!」
「你這種人,留在京大,就是一顆老鼠屎!」
「哎,這話我可不愛聽了。」
林言撇了撇嘴。
「老鼠屎怎麼了?老鼠屎至少還能噁心噁心你們這些自詡清高的大貓。」
「再說了,是老校長求著我留下當正教授的,你有什麼意見,找他去。」
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
直接把蘇清寒給氣樂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
冰冷的空氣吸進肺里,激得她微微咳嗽了一聲。
她冷笑著,目光像兩把刀子,死死扎在林言臉上。
「好。」
「既然你這麼自信。」
蘇清寒把手裡的書,重重地拍在旁邊的一個石獅子底座上。
「砰」的一聲,震起一層積灰。
「王導不是安排了學術交流的環節嗎?」
她轉頭,看了一眼躲在後面的王征宇。
「今天,我就當著全國觀眾的面。」
蘇清寒轉過頭,死死盯著林言。
「跟你好好『交流』一下。」
「我倒要看看,你這個滿嘴跑火車、連課都不好好上的閒散教授。」
「肚子裡,到底裝了多少見不得人的草包水!」
這話一出。
火藥味瞬間在紅樓門前炸開了。
陳赫在後頭激動得直搓手,手心裡全是油汗。
「打起來!打起來!」
「這學霸掐架,咱們這些學渣就愛看這個!」
鹿晗也咽了口唾沫,小聲說。
「林哥這回是不是玩大了?」
「蘇教授可是圈裡出了名的『學術絞肉機』,據說連很多老泰斗在辯論上都說過不她。」
就在大伙兒都以為。
林言會用他那張毒嘴,繼續反擊的時候。
林言卻突然打了個極其誇張的哈欠。
眼淚都出來了。
他揉了揉眼睛。
看了一眼蘇清寒那氣勢洶洶的樣子。
「行吧。」
林言極其隨意地擺了擺手。
「想交流啥,你趕緊問。」
「問完了我還要回辦公室補個覺,昨晚在大巴車上沒睡好。」
蘇清寒看著他這副漫不經心的死樣子。
氣得牙根直痒痒。
她腦子裡飛速運轉。
想著該出個什麼極其刁鑽、冷門的歷史難題。
來徹底撕破林言這層虛偽的「才子」外衣。
就在這時。
一直站在人群最後面,戴著帽子和口罩,試圖降低存在感的楊蜜。
突然。
踩著高跟鞋,從保姆車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她手裡。
還死死捏著那張,在古鎮裡撿到的、寫著幾個英文縮寫字母的破紙條。
楊蜜走到蘇清寒旁邊。
她摘下墨鏡。
那雙極其勾人的狐狸眼,帶著一股子讓人心驚肉跳的審視。
直勾勾地。
盯住了林言的眼睛。
「蘇教授,既然要考林教授的學問。」
楊蜜紅唇微啟,聲音里透著股子極其危險的試探意味。
她把那張被手汗捏得軟趴趴的紙條。
慢慢地。
舉到了林言和蘇清寒的面前。
「我這兒,正好有個極其冷門的『外國文學』問題。」
楊蜜盯著林言,嘴角扯出一抹狐狸般的冷笑。
「不知道林大教授。」
「能不能,給我解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