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裡夾著沙,吹得火星子到處亂竄。
那琴聲拉得很長。
「嗚嚕——」
破舊的風箱漏著氣,調子有點跑偏。
但就在這空曠、荒涼的戈壁灘上,聽著特別扎心。
楊蜜猛地站直了身子。
腳底下的高跟鞋在沙子裡崴了一下。
她趕緊伸手扶住那張帆布摺疊椅的椅背,手指頭摳在粗糙的帆布縫裡。
指甲蓋上剛才蹭到的一點紅酒漬,黏糊糊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剛才那股子咄咄逼人的狠勁收了收。
「什麼聲音?」
她順著聲音的方向看過去。
胡楊林外頭,一個穿著破羊皮襖的牧民老頭。
牽著兩匹瘦得皮包骨頭的駱駝,正慢吞吞地往營地這邊走。
他胸前掛著個舊手風琴,鍵盤上的白鍵都黃了。
鄧超把大腳丫子往布鞋裡縮了縮。
哈了口帶酒氣的粗氣。
「這調子,聽著真揪心。」
「大半夜的,老人家這是遇到啥傷心事了?」
陳赫用沾著油星子的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泥。
「老林,你丫別光坐著啊。」
陳赫站起來,大肚子頂得T恤直往上卷。
「你剛才跟咱們吹,你那口音是在國外練的。」
「那你在國外流浪那會兒,沒學兩首洋氣的歌?」
他走過去,一把拉住林言的胳膊。
手心裡的油直接蹭在林言那件衝鋒衣上。
「走走走,給咱們露兩手。」
「別讓老外覺得咱們華夏人不懂音樂。」
林言嫌棄地拍開陳赫的手。
「起開,一身的油煙味。」
他看了看那件被蹭髒的衣服,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林哥,唱一個唄。」
熱芭在旁邊起鬨,手裡那半個饅頭渣都掉在腳背上了。
她眨著那雙大眼睛,眼底全是期待。
「昨天晚上你在舞台上那首《浮誇》,我都聽哭了。」
「今天再來一首,讓我們洗洗耳朵。」
鹿晗也跟著鼓掌。
「就是啊林哥,來一個!」
林言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把手插在兜里,慢吞吞地站起身。
人字拖在沙地里踩出「吧嗒吧嗒」的聲音。
他走到那個牧民老頭跟前。
老頭正蹲在篝火旁,烤著他那雙凍得發紫、長滿凍瘡的手。
「大爺。」
林言指了指老頭背上那把,琴身都有些開裂的破木吉他。
「吉他借我彈彈行嗎?」
老頭咧開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
他解下吉他,遞給林言。
吉他柄上全是黑乎乎的汗泥,琴弦鏽跡斑斑。
林言接過吉他。
他沒嫌髒。
隨便找了個木樁子坐下。
他沒調音,也沒試弦。
手指頭直接搭在了那些生鏽的鋼絲弦上。
「老林,你行不行啊?」
鄧超在後面喊了一聲。
「這琴看著比我爺爺歲數都大,別彈兩下弦斷了,崩你一臉血。」
「閉嘴。」
林言頭也沒回。
他閉上眼。
深吸了一口帶著沙土味和胡楊枯木燃燒焦味的冷空氣。
系統空間內。
那個一直沉寂的「情感共鳴」技能。
在一瞬間,悄無聲息地開啟。
沒有華麗的舞台。
沒有炫目的燈光。
只有頭頂上那漫天冰冷的繁星,和面前這一堆劈啪作響的篝火。
林言的手指,動了。
「叮——」
一個極其簡單的和弦。
從那把破吉他里傳出來。
聲音有點啞,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雜音。
但。
就在這第一個音符響起的瞬間。
整個營地,死一般地安靜了下來。
只剩下火星子在空氣里爆裂的聲音。
林言微微低著頭。
火光打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沒有炫技,沒有像昨晚那樣飆出那種刺破雲霄的高音。
他只是。
用一種極其沙啞、極其低沉,仿佛喉嚨里含著一口沙子的聲音。
緩緩地,開了口。
「我從沒有見過極光出現的村落……」
「也沒有見過有人,在深夜放煙火……」
第一句歌詞。
就像是在冰天雪地里,一個凍得快要死掉的旅人,發出的一聲低聲呢喃。
陳赫剛拿起的一罐冰啤酒。
懸在半空。
罐子外壁上的水珠滑下來,滴在他大腿上,冰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連喝都忘了喝。
鄧超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了下來。
他盯著林言,那雙平時總是嘻嘻哈哈的眼睛裡,突然湧起了一層水霧。
「晚星就像你的眼睛殺人又放火……」
「你什麼都沒有說,野風驚擾我……」
林言的手指在琴弦上慢慢地撥動著。
他的聲音,越來越沉。
像是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子。
沒有鋒芒,卻在一點一點地,狠狠地割著人的心臟。
楊蜜站在摺疊椅旁邊。
她雙手死死抓著椅背。
不知道為什麼,聽著這個聲音,她覺得鼻腔發酸,喉嚨里像塞了一團棉花。
堵得她喘不過氣來。
直播間裡,那兩千多萬觀眾。
在這一刻,彈幕的數量,詭異地銳減。
所有人都被這首。
在這個平行世界從未出現過,卻又帶著致命感染力的歌曲。
給死死地抓住了靈魂。
「如果有時間……」
林言突然抬起頭。
看著滿天繁星。
他的眼底,閃爍著一種無法言喻的、深不見底的孤獨。
「你會來看一看我吧……」
「看大雪如何衰老的,我的眼睛如何融化……」
高潮部分。
沒有撕裂吶喊。
只有無盡的滄桑和思念。
這幾句歌詞。
就像是防線崩潰前,最後的一根稻草。
陳赫手裡的啤酒罐「啪」地掉在地上。
冰涼的啤酒灑在沙子裡,冒出一層白沫。
他紅著眼眶,用那雙髒手捂住了臉。
鄧超更是直接轉過身去。
把臉埋在胳膊里。
肩膀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聳動起來。
「如果你來看我,請帶上你的那首輓歌……」
「或者你也覺得我,已經老去沒用了……」
林言的手指,在琴弦上掃出最後幾個音符。
聲音越來越弱。
直至,徹底消散在空曠的戈壁灘上。
一曲終了。
只有篝火還在燃燒。
楊蜜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眼淚順著臉頰,沖亂了精緻的妝容。
她看著坐在木樁上,那個把臉藏在陰影里的男人。
突然覺得。
這個天天喊著要躺平、滿嘴跑火車的鹹魚。
他的心裡。
到底,藏著多少無法訴說的悲涼和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