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牙走後的第三天，斷牙去了一趟殖民堡。不是去找西班牙人，不是去找印加人，是去找岡薩洛。岡薩洛在教堂里，跪在主祭台前，摸著胸口的鐵十字架。斷牙走進去，站在他身後。岡薩洛沒有回頭，但他知道是斷牙。整個殖民堡只有斷牙走路沒有聲音——不是故意的，是他的右手廢了，左手垂著，兩隻手都不擺動，像一根木頭在移動。
「斷牙。」岡薩洛沒有回頭。
「岡薩洛。西班牙人走了嗎？」
「走了。昨天走的。三艘船，二十個火繩槍手，十個印第安奴隸，一個神父。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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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會回來嗎？」
岡薩洛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斷牙。「會。不是現在，是以後。以後，西班牙人的國王會派更多的人來。更多的船，更多的火繩槍，更多的馬。他們會占殖民堡，會占鐵山，會占這片土地。他們不會停。」
斷牙看著岡薩洛的眼睛。灰藍色的，和岡薩洛的頭髮一樣的顏色。那雙眼睛裡有疲憊，有血絲，有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比恐懼更深的什麼。一個人離開了自己的族人，選了自己的敵人。不是因為敵人好，是因為自己的族人壞。
「你也是西班牙人。」斷牙說。
「我是西班牙人。但我不回去了。」岡薩洛摸了摸胸口的鐵十字架。「鐵山是我的家了。鐵山的鐵比西班牙的銀重。鐵山的鐵能擋住夜族的劍，西班牙的銀不能。」
斷牙點了點頭。他轉身走出教堂，走到港口。三艘船走了，港口空了。棧橋的木板上留著西班牙人的腳印，火繩槍的槍托在地上砸出的坑，馬蹄在泥地上踩出的印。斷牙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些腳印。西班牙人走了，但他們還會回來。岡薩洛說的。他們會回來，帶著更多的船，更多的火繩槍，更多的馬。他們會占殖民堡，會占鐵山，會占這片土地。他們不會停。
斷牙站起來，走回鐵山。
他走到鐵山腳下，站在八堆石頭前。卡爾的石頭在最上面，石頭上刻著字——卡爾·鐵山。銀白色的，在晨光中反著光。他蹲下來，把左手按在石頭上。掌心那道疤痕貼著石面，鐵山的心跳從石頭裡傳過來，和他的心跳重疊在一起。
「卡爾。西班牙人走了。他們還會回來。岡薩洛說的。他們回來的時候，我不在了，你還在。鐵山還在。你守著鐵山。」
沒有回答。只有鐵山的心跳。
斷牙站起來，轉過身，看著南邊的方向。晨霧散了，密林的樹梢在晨光中泛著綠色的光。白牙走了三天了。他一個人去南邊，一個人去雪山，一個人去找O。他的兩隻手廢了，兩個肩膀在流血。但他走了。他不會停。
斷牙走回醫廬，坐在門口。遠處，月光峽谷的方向，金光從山核之門湧出來，把整條峽谷照成了金色。石化的自己還在那裡，暗灰色的，身上纏著暗紅色的鐵線草。鐵線草開花了，白色的，在金光中像一顆顆小小的星星。
斷牙站起來，走進月光峽谷。他走到石化的自己面前，站了很久。石化的自己還在呼吸，很弱，很慢，但還在呼吸。
「斷牙。你睡著，我替你活著。你醒了，你替我活著。」
他轉過身，走出月光峽谷。
斷牙走到鍛造棚，坐在鐵砧前。鐵砧上放著祖牙匕，暗灰色的，水紋細密。他用左手拿起祖牙匕，握緊。匕身在他掌心裡發燙。
「卡爾。你的匕首在我手裡。我會替你拿著。」
他把祖牙匕插進皮鞘，走出鍛造棚。
鐵山頂上，斷牙站著。太陽從東邊的海面上升起來，橙紅色的，又大又圓。陽光照在鐵礦脈上，暗紅色的礦石變成了金色，整座鐵山像一塊巨大的金子。
月影走上來，站在斷牙旁邊。她的左腹纏著繃帶，右手垂著，左手按著傷口。
「斷牙。」
「嗯。」
「太陽出來了。」
「出來了。」
「白牙能看到太陽嗎？」
「能。他在南邊，太陽也在南邊。他往南走，太陽往南走。他跟著太陽走。」
月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虎口裂了，繃帶紅了。
「斷牙。我體內的毒還能壓三年。三年後，O回來。三年後，鐵山的裂縫合上。三年後，白牙回來。我等到三年後。」
斷牙看著月影。「三年後，你的毒能解嗎？」
「不知道。但卡爾的鐵線草在我血管里。卡爾守著我。」
遠處，殖民堡的方向，岡薩洛站在教堂鐘樓上，看著鐵山的方向。他的鐵十字架在晨光中反著光。他身邊站著查斯卡，左耳垂上的金環在晨光中反著光。
斷牙轉過身，看著月光峽谷的方向。石化的自己還在那裡，暗灰色的，身上纏著暗紅色的鐵線草。
遠處，南邊的方向，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白牙走在晨光里，兩隻手垂著，兩個肩膀在流血。他的掌心裡有金色的疤，鐵山的新血。鐵山在他血管里，鐵山會帶路。
斷牙站在鐵山頂上，看著南邊的方向。他的右手垂著，左手插在褲兜里。
「鐵山。」斷牙的聲音很輕。「你活著。我也活著。」
風吹過鐵山，鐵礦脈在風中發出低沉的嗡鳴，像鐵山在回應他。不是心跳，是呼吸。
東邊的海面上，又有帆影出現了。不是西班牙人的船，不是印加人的船，不是夜族的船。帆是灰色的，看不清楚。船身很低，貼在水面上，像一條魚。它從海平線的那邊駛來，朝殖民堡的方向。
岡薩洛看到了那艘船。他眯起眼睛，看著那片灰色的帆。查斯卡也看到了。他摸了摸左耳垂上的金環。
「那是什麼船？」查斯卡問。
岡薩洛搖了搖頭。「不知道。」
斷牙也看到了。他站在鐵山頂上，看著那艘灰色的船。它很小，很慢，像一片落葉漂在水面上。但它一直在靠近。不會停。
月影站在斷牙旁邊，看著那艘船。
「斷牙。」
「嗯。」
「那是什麼船？」
斷牙沉默了一下。「不知道。」
他轉過身，走下鐵山。走到醫廬門口，坐下來。左手握著那顆斷牙，貼在掌心那道疤痕上。
遠處，南邊的方向，白牙走在晨光里。東邊的海面上，灰色的帆在靠近。
斷牙把手插進褲兜里，等著。
鐵山的心跳在山體深處跳動。
咚，咚，咚。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