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加人來的第十天,白牙回來了。不是從南邊回來的——是從東邊。殖民堡的方向。他和月影一起回來的。兩個人從晨霧裡走出來,渾身是泥,臉上有新的傷疤。白牙的左手垂著,右手撐著木棍。月影的左腹纏著繃帶,右手垂著,左手按著傷口。兩個人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很吃力。
斷牙站在醫廬門口,看著他們。他的右手垂著,左手插在褲兜里。他看著白牙,白牙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三秒鐘。
「你回來了。」斷牙說。
「回來了。」
「雪山呢?」
「沒到。」白牙低下頭。「沼澤太大,密林太深。我和月影走了快一個月,沒走出去。」
月影站在白牙旁邊,看著斷牙。「我們遇到了印加人。印加人帶我們走了一段路。走到沼澤邊緣,印加人停了。他們說,前面是雪山,雪山上沒有路。只有O能上山。別人上不去。」
斷牙看著月影。「你們沒見到O?」
「沒有。」月影說。「但印加人幫我們帶了話。O說,三年後,他回來。三年後,鐵山的裂縫合上。」
斷牙沉默了一下。他走到白牙面前,伸出左手。白牙看著他的手,粗糙的,全是老繭和傷疤。白牙伸出右手,握住了斷牙的手。白牙的右手有力氣了,握得很緊。斷牙的左手沒有力氣,握不緊。但他的手指還在,還能摸到白牙掌心裡的疤。
金色的。比斷牙的亮。
「你的疤是金色的。」斷牙說。
白牙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有一道疤,金色的,和鐵山的血一樣的顏色。他以前沒注意過。血契印在的時候,疤是黑色的,被夜族的血蓋住了。血契印斷了,夜族的血退了,疤就露出來了。金色的,比斷牙的亮。
「鐵山選了兩個人。」白牙說。「一個是你,一個是我。」
「我知道。」斷牙說。「查斯卡告訴我的。」
白牙看著斷牙。「查斯卡?」
「印加人的首領。他來了。住在殖民堡。他說,印加人以前住在鐵山。八百年前,夜族來了,印加人逃到了南邊。現在鐵山活了,印加人要回家。」
白牙沉默了一下。他鬆開斷牙的手,走到鐵山腳下,站在八堆石頭前。他看著卡爾的石頭,石頭上刻著字——卡爾·鐵山。銀白色的,在晨光中反著光。他蹲下來,把右手按在石頭上。掌心那道金色的疤貼著石面,鐵山的心跳從石頭裡傳過來,和他的心跳重疊在一起。
「卡爾。我回來了。沒找到O,但我回來了。你等不了三年,我替你等。」
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斷牙。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是疲憊,不是悲傷,是某種更深的、更重的東西。像是鐵山的鐵在他眼睛裡凝固了。
「斷牙。我欠你一條命。六年前,你追到峽谷口,喊了我一聲『哥』。我沒回頭。我欠你一條命。月影欠卡爾一條命。卡爾死了,月影還不了。我替月影還。」
斷牙看著白牙。「你怎麼還?」
白牙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不是黑曜石的那把——是鐵山的鐵打的。月影在鍛造棚里打的,用了一天一夜。刀身暗灰色,水紋細密,和祖牙匕一樣的紋路。刀柄上纏著鐵線草,暗紅色的,卡爾的鐵線草。
「血債血償。月族的老規矩。欠了血債,用血還。」
白牙把短刀舉起來。月影衝過去,抓住他的手。「你的右手剛恢復力氣。你砍了,右手就廢了。」
「廢了就廢了。我還有左手。」
「你的左手廢了。」
「還有嘴。」
月影看著白牙的眼睛。暗紅色的,和斷牙的血一個顏色。那雙眼睛裡有火——不是鐵山給的金光,是他自己的。十九歲獵熊的時候就有,燒了三年,越燒越旺。鐵山滅了金光,滅不了火。
「你瘋了。」月影說。
「也許。」白牙說。「但欠債還錢,欠血還血。」
他甩開月影的手。短刀砍在左肩上。不是右肩——是左肩。他的左手廢了,左肩的神經斷了,沒有知覺。短刀砍下去,血噴出來,黑色的。不是夜族的黑——是鐵山的黑。鐵山的血是金色的,但他的血不是純的鐵山血。他的血里有鐵山的東西,也有他自己的東西。他自己的東西是黑的。
白牙跪在地上,左肩在流血。黑色的血,順著左臂往下流,滴在地上。月影蹲下來,把鐵線草糊按在傷口上。鐵線草碰到血,冒出一股白煙。白牙咬著牙,沒有出聲。
斷牙站在白牙面前,低頭看著他。「你欠我的命,還了。你欠卡爾的命,還沒還。」
白牙抬起頭,看著斷牙。「卡爾死了。我欠他的命,還不了。我替月影還。月影欠卡爾的命,我替她砍一刀。」
斷牙看著白牙的眼睛。暗紅色的,和他自己的眼睛一個顏色。「一刀不夠。」
白牙站起來。左肩在流血,鐵線草糊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像一塊被擰乾的抹布。他用右手握著短刀,砍在右肩上。右肩的神經沒有斷,有知覺。短刀砍下去,疼。白牙咬著牙,沒有出聲。血噴出來,黑色的。他的血還是黑的。
他跪在地上,兩隻手垂著。左手廢了,左肩在流血。右手剛恢復力氣,右肩在流血。兩隻手都廢了,兩個肩膀都在流血。
「夠了。」月影的聲音在發抖。「你欠的命,還了。」
白牙抬起頭,看著斷牙。他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眼睛裡有東西。不是淚——是比淚更重的什麼。
「斷牙。我欠你的命,還了。我欠卡爾的命,月影替我還了。我欠O的命,還沒還。O救過我,我要去救O。」
斷牙看著白牙。「你的手廢了。你怎麼去?」
「腿沒廢。嘴沒廢。牙沒廢。骨頭沒廢。」
白牙站起來。他的兩隻手垂著,兩個肩膀在流血。鐵線草糊從傷口上掉下來,落在地上。月影撿起來,重新按上去。
「你瘋了。」月影說。
「也許。」白牙說。「但O在等我。三年。三年後,O回來。我等不了三年。我去找他。」
他轉過身,朝南邊走去。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斷牙。」
「嗯。」
「鐵山交給你了。你一個人守著鐵山。你怕不怕?」
「不怕。」
「為什麼?」
「因為鐵山守著我。」
白牙走進晨霧裡,朝南邊走去。
斷牙站在醫廬門口,看著白牙的背影消失在霧裡。他的右手垂著,左手插在褲兜里。掌心那道疤痕在發燙,鐵山的心跳在掌心裡跳動。
月影站在斷牙旁邊,看著南邊的方向。「他一個人去?」
「一個人。」
「他還會回來嗎?」
「會。」斷牙說。「他欠O一條命。他救了O,就回來了。」
月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右手。虎口裂了,繃帶紅了。她的血里有毒,銀礦粉的毒,鐵線草的毒。她的毒還能壓多久?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白牙走了,斷牙一個人守著鐵山。她不能走。她要替卡爾守住鐵山。
「斷牙。」
「嗯。」
「白牙掌心裡的疤是金色的。比你的亮。鐵山的新血在他掌心裡。鐵山喜歡他。」
斷牙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暗紅色的疤,在晨光中像一道乾涸的血痕。
「鐵山也喜歡我。」
月影看著斷牙。「你怎麼知道?」
「因為鐵山在我掌心裡。它沒走。」
遠處,南邊的方向,晨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白牙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