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地上的許朔風,框架眼鏡已經歪斜,望著一地的酒液、菸頭、玻璃渣……嘴唇抽搐厲害,完全沒了平日裡的道貌岸然。
包間門打開的瞬間,傾瀉一抹不可忽視的刺目亮光。
在足以吞沒所有體面的骨寒毛立中。
許朔風仿佛抓住一根浮木,搖尾乞憐的哽咽:「顏顏,你快求求你姐,跟你姐道歉!這生意我們不做了,不做了還不行嗎!」
「爸!你能不能有點骨氣!」
她一向被嬌慣,即使恐懼到打顫,也不願在賀京律和江書淼面前狼狽。
「京律哥,你真的是為了江書淼才加我微信,你那麼多次回應我,你敢說你對我沒有半點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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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倒不是。」他頓了下。
就在許朝顏目露微弱火光時。
賀京律潑了盆冰水,「嚴格來講,我沒加過你微信。」
要不是江水水在他面前,張口閉口談及許朝顏。
他連這個名字也不會記住。
「坐看雲起時那個微信號……」
「陸雲起的業餘小號。」賀京律無情打斷。
許朝顏幾乎不敢置信:「那你為什麼當初答應我去溫泉會所給我同學捧場?」
賀京律扯扯唇,「抱歉,拿你當魚餌試了試,發現挺好用,就多用了幾次。」
極度輕飄敷衍的道歉。
一股強烈的屈辱感吞沒她。
包間門打開,又關上。
隔絕了裡面的嗚咽慘叫聲。
賀京律挺拔寬闊的身形立在她面前,擋去了開關門瞬間露出的大半畫面,「怎麼來得這麼快。」
「路上沒堵車。」頓了頓,她正欲張唇。
賀京律:「要給他們求情?」
「沒,」她看著他問:「你不是從不插手別人家的家事嗎?」
賀京律周身那點戾氣頃刻散去,輕撥她腦袋,笑得有點混:「我現在處理的是別人家的事嗎,小珍珠,你不是我家的嗎。」
「不給管?」
江書淼心裡泛起滾燙的漣漪,除了爸爸之外,從沒一個人這樣不問對錯的偏袒她。
她聽見自己清晰的回應:「給管。」
「但是……不會給管死吧?」
她表情實在鄭重其事得很。
賀京律眼底滿是促狹:「不至於。會有呼吸。」
「……」
離開君鼎後,江書淼想起她送他的那隻打火機還沒刻字,便去了專櫃。
櫃員問:「二位想刻什麼字呢?」
江書淼看向身旁男人,提議道:「要刻『津渡』這個名字嗎?」
從靜姨那邊得知,賀津渡這個名字對他來講,意義非凡。
也隱約察覺,每次在床上或者跟他撒嬌的時候,叫這個私密性很強的名字,他會有點亢奮。
賀京律勾唇玩味:「你高低花了三萬塊,不得在上面留個名,還是你有留名羞恥症?」
「……」
他要求刻的字,和他整個人都極度不搭,幼稚到像小學生。
雷射刻字很快,也就幾分鐘的事。
櫃員將打火機遞過來時,特別有眼力見的笑著祝福:「祝二位永遠甜甜蜜蜜。」
右下角刻著「水♡6」
小卻顯眼的字符。
打火機這種隨身物件,上面刻著牽連彼此的暱稱,如果他當眾拿出來點菸,被人窺見,總有種毫不掩飾的高調秀親密的感覺。
江書淼面上發燙。
走出專櫃,她有點計較的小聲發作:「為什麼不是你的名字在前面?」
賀京律目光恣意又欲氣,「這樣顯得你沒老子不行。」
「……」
到底誰沒了誰不行啊。
……
吃過晚飯,到了棲雲灣門口。
賀京律把她扯回懷裡,「真不要我跟你一起進去?」
今天鬧了這一出,這個「家」大概是待不下去了,但爛攤子總要去收拾。
江書淼點頭說:「你已經替我做了一回惡人,我不能再退縮下去,躲在你身後當然很好,但我和我媽之間的事,只有我自己去面對才能放下。」
賀京律把她腦袋按進懷裡抱了會兒,「如果直面會很痛苦,爛在那兒也沒所謂,江水水,在我這兒,用不著太懂事。」
與洶湧的潮濕和近乎壓倒性的創傷相比,從傷痛里獲得的那點成長,顯得微乎其微。
賀京律經歷過,直面過,並不認為那是什麼好東西。
江書淼埋在他肩上的眼眶發酸,聲音也有些啞:「我就是想問問她,為什麼。」
她對顧尋月的期待,其實早就在那麼多次的天平完全傾斜里,被消磨得所剩無幾。
更多的是好奇、不解。
畢竟她偷偷做過親子鑑定,是親生的。
賀京律想說,其實沒有為什麼,他也時常納悶,梁清舒為什麼要帶一個八歲小孩去抓姦,她難道沒想過這對一個八歲小孩來說會造成怎樣的心理陰影?
正常父母做不出這樣的事。
後來他想明白了。
沒有為什麼。
這群人做父母不合格又不自知而已。
……
江書淼剛進棲雲灣,地上躺著一隻被剪破的草莓熊,裡面的填充物全被扯了出來,已經不成樣子。
她撿起來,質問許朝顏:「這是你乾的?」
「是,就是我乾的!江書淼,你成天跟我作對,搶我喜歡的男人,害得我爸爸舌頭和食道多處劃破!我剪壞你一個破熊怎麼了!」
她眼底全是理直氣壯的憤怒和委屈。
可她許朝顏有什麼可委屈的呢。
江書淼冷嘲出聲,字句清晰控訴:「你住的這套別墅,你優渥嬌慣的生活,包括你身上穿的每件漂亮衣服,拎的每個鉑金包,都是你爸媽扒在我和我爸身上吸血得到的!你想委屈,那就先把你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脫下來!」
許朝顏急紅了眼,正想辯駁。
顧尋月從醫院回來,一看見江書淼的身影,她平息下去的胸口劇烈起伏:「你還敢回來!你故意接近賀京律,搶你妹妹喜歡的男人,報復我們你很痛快嗎!」
江書淼揚起臉,「痛快,我期待這一天很久了。你們搶走我的一切,我不過是搶走許朝顏喜歡的男人,你們有什麼資格跟我憤怒!」
「她是你妹妹!」
江書淼笑了笑,濕紅的目光,平靜看向她,「那請問你有把我當做女兒看待嗎?你有一次是真心希望我幸福快樂嗎?」
「你沒有。」
「在我和許朝顏之間,你的砝碼全部給予她,你還要指責我,為什麼要搶她喜歡的男人。」
「那我告訴你,她喜歡賀京律,我就搶賀京律。她喜歡周京律,我就搶周京律。她喜歡趙京律,我就搶趙京律。你們能搶我的一切,我為什麼不能搶?」
她手指掐進掌心裡,積壓的所有恨意在此刻噴薄而出。
顧尋月被氣得渾身發抖,「就因為你妹妹喜歡,你就要搶?」
「是,她費勁力氣、恬不知恥都得不到的人,我隨便勾勾手指就喜歡我,我痛快得很!我今晚回來根本不是為了和你們吵架,我是來拿東西,順便告訴你們,賀京律求我跟他同居!」
她口不擇言的宣洩狠話。
顧尋月揚起手,就在巴掌要落下時,那隻手腕被利落截住,扔開。
周遭所有空氣陡然凍住。
賀京律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後。
許朝顏指著她,怒目切齒:「京律哥,你都聽見了吧,江書淼根本不喜歡你!我就說,她喜歡小舅八年,怎麼會突然移情別戀!從頭到尾,她都在利用你!」
那道幽沉視線始終一瞬不瞬的看著她,仿佛要從她眼睛裡看出什麼破綻。
江書淼呼吸凝結成一團堵塞喉管的霧。
憤恨裹挾劇烈的心虛和內疚,從眼眶滾落。
她突然有點後悔放狠話。
明明把顧尋月和許朝顏氣得半死,也終於將多年的恨意宣洩出去,她該覺得爽快。
但她還是後悔。
在臨城,她見過賀京律眼睛裡轉瞬即逝的脆弱。
所以這一次,很輕易的就捕捉到了那細微又洶湧的碎裂。
她想,她已經不僅僅是喜歡賀京律而已。
她能清晰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