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鈺。」
有人喊他。
聞鈺下意識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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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稱呼太過親昵,這一輩子也就一個人這麼喊過他。
但是距離他上一次聽到,已經過去了四十多年。
又是夢。
聞鈺在夢裡四處打量著。好久不見了,是夢也無所謂,能見一面就好。
他看到了何景風。
離開時她穿著軍綠色的衣服,此後幾十年,聞鈺在夢裡看到的都是一身軍綠衣服的她。
身後永遠都是刺目的白花花,霧一樣,像醫院的床單。
「你怎麼到這裡來了?這裡你不該來,不安全,我送你回去。」
她還是那麼年輕。而自己已經年紀大到聞澈都叫他走路慢點了。
聞鈺不敢動。怕自己動了驚擾夢境,她就消失了。
何景風見他站在原地不動,當即「嘖」了一聲:「好啊,太久不見我就叫不動你了是吧?」
聞鈺看了她好一會,才輕出聲:「不是的。」
「我想再多看看你。」
何景風便不強硬推他回去了。
只是道:「可是你得回去,這裡真的不安全。」
夢境沒有搭建具體的場景,除了中心的人其餘都是虛化的。但能看出來這裡也是斷井殘垣。
聞鈺不用想也知道這裡又是某個邊境小國的戰場,肯定算不上安全。
見他只是望著她,不為所動,何景風有些急了,一直在重複著一句話,這裡不安全,快點離開。
總是這樣的。
從前也總是這樣的,怕耽誤各自的事情。故而互相尊重,支持對方的一切事情。
那時候他們都還年輕,想著會有很多很多年,想著來日方長。
所以他錯過了很多很多。
分開的日子,已經遠遠超過相愛的時間了。
他用了一生的時間,去懷念那短短的幾年,去悔恨,去贖罪。
於是成了他一生的桎梏和執念。
「你不在的時候,這些地方,我沿著你走過的路,去了很多很多次。」
聞鈺被她強行控制著,往後轉身。面前和身後都傳來不容抗拒的力量,要讓他回去。
可他真的還不想離開。
他感受著身後的人,沒有回頭,但還在慢慢說著:
「我一直在努力,想讓你看看你想要的世界。」
「為了能少一場戰爭,走盡了歪門邪道。救著那邊的,但是殺著這邊的。」
「我……好像做不到。」
有時候,曾經支持他的那些朋友們,都會面色複雜地看著他,很難再確定他是不是初心已變。
何景風聽著他的話,表情似乎是很難過的:「……都放下吧,阿鈺,不要這樣了。我不在乎那些了。」
放下。
聞鈺被她推著往回走。
片刻後,這個背影才傳來沙啞的低聲:
「那我在乎的呢。」
他緩慢但固執地轉身,定定地看著面前容顏永遠停留在27歲的女人。
兩人面對面站著,看起來好像近在咫尺,但隔著四十餘年的光陰。
他看人的目光向來溫和內斂,亦或者鋒利冷冽。
此刻流露的,卻是因為到了極致所以言說不了的悲傷和哀痛。
「景風,我在乎的,我的執念,該怎麼辦呢。」
何景風沉默了,兩人的目光交匯。
不知道是從她的目光里看懂了什麼,聞鈺已經有些瞭然了。
她的身影漸漸透明起來。
他下意識伸手要抓住她,卻撈了空。
一股力量要將他拽回去。
何景風看了一眼他的身後,突然笑了:「還有其他人在乎著你,你是活著的人,不要對我一個已經沒有希望的人抱有執念了,快回去吧。」
「這麼多年,辛苦你了。」
……
「……跳了跳了嗚嗚、嗚嗚嗚叔你醒了!你嚇死我了嗚嗚嗚你走了我怎麼辦啊——」
沉著冷靜主持大局的聞澈,在檢測儀重新跳起來的時候,還是沒忍住,嚎啕大哭了起來。
宋予白也在一邊又驚又喜,眼淚一抹。
聞訊趕來的孩子不少,此刻有大有小,都在鬆一口氣嘰嘰喳喳的。
吵得聞鈺又把眼睛閉上了。
他就說,那片廢墟不應該有聲音,怎麼剛才隱隱約約一堆噪音。
鬼哭狼嚎,跟叫喪一樣。他還以為是壓在廢墟里的孤魂野鬼。
原來都是些自家孩子。
執念並未消散,愛也依舊還在。
但是困住他半生的枷鎖,在夢醒時,在風還時,裂開了一道微弱的縫隙,圍他床邊一圈的光,照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