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這些孩子擔心,所以一直竭力保持著一副沒什麼事的樣子。
好像是不在乎,自己一睜眼一閉眼,就成了現在這副樣子。
但是怎麼可能不在乎呢。
聞鈺起身,把位置讓給這些小孩子。轉身的功夫,就看見傅以修把匆匆趕來的醫生帶了進來。
醫生頂著這麼多灼灼的目光,一個兩個都不好惹。
她湊近異常小心仔細檢查了一遍,才直起身,語氣嚴謹客觀:
「衝擊波造成的內耳損傷、體內臟器震盪還需要時間修復,其餘影響不大,看後期患者自己身體康復能力怎麼樣。」
沈欽把語音轉成的文字拿給宋予白看。
她反覆看了兩遍,輕輕點頭。
顧明堂接過板子,刷刷刷寫了兩行話。
[小姨放心 我們已經在找最好的醫生 你的耳朵會好起來的]
傅以修在一邊贊同地小雞啄米。
[這不是什麼很難解決的疑難雜症 放心~]
一群人舉著各式各樣的平板,在那裡悶頭寫,寫完舉起來給她看。
活像應援飯撒。
沉默得只有筆敲擊平板的聲音。
宋予白看完你的看她的,看完她的這邊又舉手了。
眼瞅著這些人沒完沒了了,聞鈺出聲:
「你們也不讓她好好休息休息。」
擱這寫作文來了。
醫生見最大的這個說話了,終於有膽子附和了一句:
「患者剛醒,是要靜養的。」
聞鈺趕這些孩子跟趕小羊崽似的,聲音無奈:
「回去忙你們的吧,明天再來,讓她清淨一會,」
他看著平躺著在發呆的宋予白,臨關門前,又想起什麼,拿起平板,寫了幾個字,離近給宋予白看。
[人已經抓到,你想怎麼處置?]
宋予白的目光從平板聚焦到他的臉上。
認識這麼久了,這個昔日憂鬱有禮的年輕男人已經年過半百。
身上的氣勢也沒有年輕時偶爾顯露出來的、藏不住的銳利。
但他只是有點年紀了沉穩了,不是變了性子了。
他待宋予白是當半個小妹妹的。
宋予白當然明白。
她想了想,盲寫了一句:
[那個老頭?]
聞鈺微蹙著眉認了片刻,然後寫了四個字:
[你字好醜]
宋予白:「……」
[是老頭的孫子。老頭不小心吃錯藥,昨晚上死在病房了。]
宋予白眨了眨眼,盯著「不小心吃錯藥」,盯了一會。
那可太不小心了。
怎麼吃錯的呢,好難猜。
聞鈺面不改色地任宋予白看,好像完全不知情。
她慢吞吞地握住筆,在平板上如小學生寫字般,一筆一划地寫出幾個恐怖的字:
[孫子,能死嗎?]
真想讓她死的人,她沒有這麼善良還想留人家一命。
權力真是個好東西啊。
聞鈺一手拿著板,一手寫:
[就是問你要什麼死法]
噢喲,還能定製呢。
宋予白不自覺地回想起來自己昏迷前發生的事情,想用同樣的方法回報回去。
零碎的畫面不受控制地湧入腦海,她臉色驟然泛白,呼吸急促紊亂,指尖微微蜷縮,整個人陷入了失神。
聞鈺默不作聲看著她。
看來是有創傷後應激障礙。
您的「死了麼」訂單,已下單。
目的達到,聞鈺伸手到她面前,打了個響指,吸引她的注意力:「小白。」
宋予白失神的目光聚焦,看向聞鈺。
方陳已經在先生打響指的時候,出門把人喊進來了。
「不要引導患者回溯創傷場景,你當誰都和你一樣?」
進來的女人一眼便看見宋予白的臉色和眼神。
她當心理醫生幾十年,幾乎是瞬間就知道這人剛剛乾了什麼。
聞鈺退後兩步,讓她上前。
專業的事情給專業的人。
「小妹妹~」
此人從前給聞鈺的夫人何小姐當心理醫生,治療PTSD。
後面給聞鈺治療,也是PTSD。
現在又被叫過來,還是治PTSD。
你說,這一傢伙人一天天的,生活還都挺刺激哈。
簡醫生對患者說話的時候溫柔得很,親和力拉滿。
宋予白懵懵的,完全不認識人家,但是沒一會就和人家寫上了。
等簡醫生做完心理評估後,天色漸晚。
宋予白只模糊記得,這人好像拿出什麼東西,在她面前晃悠了一會,她就睡著了。
一夜無夢。
——
等兒子孫子都離開後,弗蘭德已經很困了。
年紀越大的人,尤其是一輩子都有權有勢的,更在意自己的顏面。
他不想讓其他的合作夥伴亦或者下屬,看他現在的狼狽。
所以那些要來看望他的人,全部被他拒絕了。
孫子臨走前告訴他,那個他一開始做局但是沒做掉的女人,被他設法投江里了。
還向他保證,包死的。
血壓還高著,他的頭昏昏沉沉,眼睛微眯,時而清醒時而模糊,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沒睡著。
好像突然有了什麼動靜,弗蘭德微微回神。
然後,就看見,當初車上,某個冰涼的老弟,正在他面前。
睜著眼睛看著他。
離得非常、非常近。
弗蘭德一瞬間心都飛了,但是旁邊的監測儀還是沒有動靜。
他猛得睜眼,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了,一切都是夢。
保鏢在門口,好像是碰到什麼了。
和夢裡的聲音很像。
弗蘭德陡然暴怒:「都滾遠點!」
「是先生。」
他們戰戰兢兢地走開。
又安靜了。
沒一會,來了一個護士。
說是剛才監測到您的心率不正常,血壓又偏高,來看看。
弗蘭德皺著眉:「監測儀是不是壞了?不准。」
房間裡沒開燈,外面陰雨綿綿。
背著光,弗蘭德看不見護士的神情。
她只疑惑道:「沒有出錯,先生。」
見弗蘭德還是一臉不相信,她把他身上的貼重新貼上,仔細檢查了一遍,又非常確認道:「您看錯了,先生,那或許是夢。」
弗蘭德沒說話,但是慢慢閉上了眼。
護士推了一劑藥劑,然後拿著表填了些什麼,離開了。
房間又恢復安靜。
弗蘭德迷迷糊糊間,感覺到又是一陣陣的發暈。
他在夢魘中,又看見了自己在車廂里,和四個冰涼的老弟亂晃。
前面的人撲過來,他一腿蹬了上去,好像大腿碰到了什麼,腿上一陣陣發疼。
這些人纏上他了。
弗蘭德一生都是堅定的唯物主義,但是此刻卻也忍不住試圖安撫這些鬼魂,讓他們不要糾纏他了。
他懺悔。
沒一會,他的面前又出現了那個,他試圖給點教訓的女人的身影,正微微笑著看著他。
孫子說,已經把她弄死了。
弗蘭德驚恐地後退:「不要來找我,你不是我弄死的,你去找害死你的人。」
「我懺悔,我不該傷害你,但是你們也報復回來了,和我沒有關係了……」
「我懺悔……」
保鏢第二天早上,看老爺有沒有醒來的時候,看到了地上乾涸的血。
病床已經被血液滲透。
弗蘭德面目驚恐,面色慘白。
有在床上掙扎的痕跡。
動脈破裂,失血性休克,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