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沒拔門栓。
「二嬸,家裡今天忙,不方便待客。」
門外傳來的聲音夾著笑。
「忙什麼呀?我遠遠看見你們竹竿上曬著白布,還以為洗被子呢。」
「怎麼大白天把院門栓上了,又不是夜裡防賊,這是防誰呢?」
江河聲調平平的,沒見惱意。
「二嬸,就是些洗洗涮涮的家務活,沒什麼看頭。」
劉桂花又拍了兩下門板。
指甲刮在木頭上,發出吱吱的聲響。
「大侄子,你這也太見外了,二嬸又不是外人。」
「你妹子從城裡寄回來那麼多錢,全村誰不知道?」
「嬸子就是關心問一嘴,到底幹什麼活那麼掙錢。」
「我是替你爹娘操心,怕你們被人騙了,還幫人數錢呢。」
江河靠著門框,雙臂在胸前交叉。
「念念乾的是正經活。」
「有合同有工資條,主家是實實在在做生意的大戶。」
「不用二嬸操心。」
門外消停了幾秒。
接著就是一聲冷笑,劉桂花的嗓門拔高了半截,生怕隔壁鄰居聽不見。
「呦,了不得了。」
「幾塊破布還當寶貝藏著掖著,大門不讓進,見都不讓見。」
「我說大侄子,你們一家是不是被你妹子忽悠瘋了?」
「城裡人精明著呢,幾塊鄉下土布能賣出什麼花樣?」
「到時候賠了本錢,可別哭著來找你二嬸借啊。」
堂屋裡。
張秀芬的手在布面上停住。
蘇秀秀抬頭看向婆婆,壓低嗓門喊了一聲。
「娘……要不我出去說兩句?」
張秀芬鬆開指頭,站起身來。
走到院子中間,衝著大門喊出幾個字。
「大河,門栓上死。」
江河應聲,抬手把鐵鏈條掛好,用力拉緊。
鐵鏈碰在門板上,哐當一聲。
門外劉桂花還在嘟囔。
「行啊,我好心來關心,還吃閉門羹了。」
「一家子都魔怔了,等著瞧吧……」
聲音漸漸遠了。
張秀芬轉身回堂屋。
蘇秀秀小聲問。
「娘,您不還兩句嘴?」
張秀芬把布疊好,擱進桌角那個乾淨的鐵餅乾盒子裡。
「秀秀,念念臨走前有句話說得在理。」
「解釋得越多,人家越覺得你心虛。」
「咱們把東西做好,寄出去,拿東西堵她的嘴。」
「等賺了錢,到時候什麼謠言不攻自破!」
「明天再做三塊小巾兩塊圍嘴,湊夠一整套。」
「先寄過去讓念念把關。」
蘇秀秀重重點頭。
江河走進來。
「明天我去鎮上打聽郵費。」
「順便買兩張牛皮紙,外頭再裹一層防潮。」
「好!」
……
同一時刻。
京都,顧家。
電話鈴聲響了。
管家接起聽筒。
對面傳來的女聲直抖,透著壓不住的急躁和疲態。
聽了不到半分鐘,管家變了臉色。
掛斷電話,他快步走向客廳。
「老太太,沈家太太來的電話。」
顧老太太正拿著撥浪鼓,逗著顧時安。
聞言她抬起頭。
「怎麼說?」
管家壓低聲音:「沈太太說,沈家老二已經連續咿咿呀呀叫了兩個多小時,嗓子都快啞了。」
「老大從今天早上到現在沒什麼反應,連奶都喝得越來越少。」
顧老太太手裡撥浪鼓的轉速慢了下來。
顧時安的黑眼珠從撥浪鼓上移開。
視線直勾勾盯著管家的方向。
【又來了。】
管家趕忙補上一句。
「沈太太求問,江小姐明天是否方便見一下這兩個孩子。」
「她在電話里說,再這樣下去,她怕出事!」
顧老太太放下撥浪鼓,視線落在管家臉上。
「怕出事?她原話就是這麼說的?」
管家點頭。
「沈太太的聲音抖得厲害,聽著像好幾天沒睡夠。」
顧老太太沉了口氣,抬手捏了捏眉心。
她轉頭看向抱著顧時安的江念。
「念念,你聽見了。」
江念把顧時安換了個姿勢。
小傢伙閉著眼假寐,耳朵卻豎得比誰都直。
【沈家的破事又來了,本少爺不想聽。】
江念拍了拍他的背,對顧老太太開口。
「老太太,我聽見了。」
「但隔著一部電話,我判斷不了孩子的具體情況。」
顧老太太問:「你的意思是?」
「我先打個電話給沈太太,問幾個關鍵問題。」
「孩子的事不能光聽轉述,得親耳聽當事人說。」
「細節對不上,方向就全偏了。」
顧老太太站起身。
「行,你去書房打。」
她扭頭吩咐管家。
「老吳,把沈家的電話號碼找出來,記在紙上遞給念念。」
管家應聲快步離開。
江念把顧時安交給趙小蘭。
她低頭看了一眼小傢伙緊攥衣襟的手指。
「小少爺,我去打個電話,十分鐘。」
顧時安的眼皮掀開一條縫,哼唧了一聲。
【又走?十分鐘掐表,超時扣分。】
江念捏了捏他的小拳頭,轉身走向書房隔間。
管家已經把號碼寫好,壓在電話機旁。
江念拿起聽筒撥了過去。
鈴聲響到第二下,被人接起。
「餵?」
對面的女聲沙啞疲倦,中間夾雜著一聲嬰兒含混不清的咿呀。
「沈太太,我是江念,顧家小少爺的看護。」
電話那頭靜了一瞬。
沈太太壓低嗓音,語速加快。
「江小姐,太好了。」
「我正等你的消息,想著你可能會打電話過來,我一直守在這兒。」
江念握著筆,翻開空白本子。
「沈太太,我先問您幾個問題,您儘量答仔細。」
「你問,什麼我都說。」
江念開口。
「第一,兩個孩子現在是同床還是分床?」
沈太太回答:「從出生到現在一直同床,方大妮說雙胞胎一起睡比較安心。」
「第二,平時兩個孩子同時醒了,誰先被抱起來?」
沈太太愣住了。
「這個……一般是二二先叫,一叫就停不下來,方大妮就先抱他,怕他吵著一一。」
「一一呢?」
「一一不太哭。」
「他就睜著眼睛看天花板,我們忙完了才去抱他。」
「第三,最近半個月有沒有換過看護的人?」
沈太太想了想:「沒換過,一直是方大妮帶著,加一個幫手傭人。」
「第四。」
「孩子貼身用的東西,最近有沒有添新的?」
「衣服,口水巾,枕頭,床單,什麼都算。」
沈太太遲疑了。
「好像……上周方大妮買了一種新的嬰兒爽身粉。」
「她說天熱了,孩子容易起痱子。」
「帶香味的?」
「好像是有點香,方大妮說那款賣得好,嬰兒專用的……」
電話那頭忽然切入另一個女人的聲音。
嗓門大,中氣足。
「嗐,沈太太,您別被這些沒帶過孩子的小姑娘唬住了。」
「孩子就是一個天生懶一個天生鬧,哪有這麼複雜。」
「同床睡了半年都好好的,怎麼到她嘴裡就成問題了?」
「我方大妮帶了二十年孩子,什麼樣的崽子沒見過?」
「兩個奶娃子的脾氣我還能拿不準?」
沈太太的聲音立刻縮了回去。
「方大妮,你別……」
「我怎麼了?沈太太,您說我說的有沒有道理?」
「爽身粉用了一輩子了,我給自己孩子用的也是這種。」
「誰家孩子不用?」
「電話那頭的小姑娘問東問西,倒像是我方大妮把孩子帶壞了一樣。」
江念沒有出聲。
她放下筆,安靜等方大妮發泄完。
對面的叫囂聲停了。
沈太太壓著嗓子打圓場:「方大妮,人家江小姐也是好心……」
「好心?」
「沈太太,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外頭那些年輕人懂什麼?花架子多,真本事沒有。」
「上回陸家請了個什麼人去看知知,回來陸太太就把錢嫂冷了半截。」
「您說那錢嫂帶了多少年了?說不行就不行了?」
「咱們沈家兩個寶貝我從月子裡帶到現在,誰有我了解他們?」
江念等她聲音徹底落下。
才平著嗓子開口。
「沈太太,明天下午兩點,請您帶兩個孩子來顧家坐坐。」
沈太太聲音透著迫切。
「好,明天兩點,我一定到。」
江念補了一句。
「隨行人員不超過兩個,進門前統一洗手更衣。」
「沒問題。」
「還有一點。」
「明天來之前,所有人不許抹香粉,不許噴花露水,不許用帶香味的護手膏。」
「孩子身上也不要再撲那個爽身粉。」
「停一天試試。」
方大妮的聲音又冒了出來:「不撲粉孩子起痱子怎麼辦?這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