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塵……」
安平侯雙目赤紅,聲音因極度的憤怒而微微發顫。
「欺人太甚!」
話音未落,他猛然起身,伸手便要將那兩封喜帖撕碎。
然而,指尖剛剛觸及帖面,胸中積壓的憤恨與屈辱便如山洪決堤,一股逆血驟然衝上喉頭。
「噗!」
安平侯張口噴出一蓬鮮血,猩紅血點濺落在赤金喜帖之上。
他眼前陡然一黑,身形踉蹌著向後倒去。
「侯爺!」
管家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攙扶,卻只來得及看著安平侯重重栽倒在地。
書房之中頓時亂作一團。
半個時辰後,經過大夫施針救治,安平侯才從昏厥中緩緩醒來。
他面色慘白,雙目無神地望著床頂紗帳,胸口仍在劇烈起伏。
管家跪伏於榻前,望著自家主子的憔悴模樣,遲疑良久,才低聲道:「侯爺,若您實在不願赴宴,不若對此事暫且置之不理。只要咱們不予回復,柳府那邊想來也不好強求。」
「不予回復?」
安平侯緩緩閉上雙眼,唇角浮起一抹苦澀至極的笑。
「如今之事,豈還由得本侯作主?」
管家頓時噤聲,不敢再勸。
安平侯沉默片刻,手指死死攥住被角,聲音低沉而疲憊:「去庫房,擇取貴重之物,備下兩份厚禮,分別以侯府與三殿下的名義,送往柳府。」
「是。」管家連忙應道。
「另外……」
安平侯睜開雙眼,眸中儘是壓抑不住的屈辱與恨意。
「傳話給柳府,便說本侯突發急症,臥床不起。大婚之日,恕不能親往道賀。」
管家俯首道:「老奴明白。」
說罷,他起身退出房門,徒留安平侯一人躺在榻上,望著案上那兩封刺目的赤金喜帖,他滿腔悲憤,卻又無可奈何,最終只能忍下這份奇恥大辱。
……
幾家歡喜幾家愁。
秦嵩一黨的官員收到赤金喜帖,只覺得那四個「奉旨成婚」的金字像一把架在脖子上的刀。
可同樣一封帖子,落到天啟城那批被蕭塵特意篩選出來的豪商巨賈手中,卻瞬間變了味道。
他們看到的不是敲詐,更不是逼迫。
而是機會。
一個花再多銀子,也未必能夠買到的機會。
當閻王殿的青銅鬼面騎,披著一身黑甲、挎刀策馬,將那印著「奉旨成婚」四個燙金大字的赤金喜帖,親自送到一間間商號、一座座豪宅門前時,整座天啟城的商圈都像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烙鐵,徹底沸騰起來。
大夏重農抑商,歷來便有「士農工商」之說。
商賈再富,地位也始終排在最末。
他們手中握著金山銀海,住得起三進五進的大宅,穿得起江南織造的雲錦,吃得起千金難求的海味,可在那些高高在上的達官顯貴眼裡,也不過是一群滿身銅臭、隨時可以拿來驅使的賤業之人。
平日裡,一名家資豐厚的商號東家,若想結交一位六七品的京官,都要托人遞帖子、送厚禮、賠笑臉。
至於朝中四品以上的大員、國公侯爺、六部尚書乃至皇子儲君,更是他們平日裡連門檻都摸不著的人物。
可如今,柳府這場婚宴,受邀的都是什麼人?
太子李景瑞!
當朝丞相秦嵩!
英國公徐驍、鎮南侯趙元朗、平西將軍馬騰等一眾軍方勛貴!
低於四品以下的官員,連入府的資格都沒有。
更何況,這還不是一場尋常的婚事。
這是陛下金口玉言,親自賜下的婚約!
禮部協辦,柳府設宴,滿城權貴齊聚。
對於那些商人來說,這哪裡是一封請帖?
這分明就是一張能讓他們踏進天啟城頂層圈子的通行證!
哪怕婚宴當日,他們只能被安排在最外圍的席位,哪怕連與那些大人物說上一句話的機會都沒有,只要能與太子、丞相、國公侯爺赴同一場宴席,日後傳揚出去,便已足夠讓整個家族臉上有光。
更何況,萬一運氣好,真能在席間敬上一杯酒,與某位官員搭上話,或被哪位勛貴記住名字……
那往後的生意,還愁沒有門路?
一時間,凡是收到赤金喜帖的商號東家,個個喜得合不攏嘴。
城南最大的綢緞莊內,掌柜捧著帖子,手都在顫。
他足足看了三遍,才終於確認帖子上那四個金字不是自己眼花。
「奉旨成婚……」
老掌柜喃喃念了一遍,隨後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得臉上肥肉都在顫。
「快!快去請京城最好的裱畫師!」
「這張帖子,給我用紫檀木做框,外頭鑲金,掛到總店正堂最顯眼的地方去!」
旁邊的小兒一愣,小心提醒道:「老爺,這……這可是請帖,婚宴那日還要憑帖入府呢。」
「你懂什麼!」
老掌柜兩眼放光,壓低聲音道:「讓裱畫師做個一模一樣的框,帖子先供起來讓人瞧瞧。等婚宴那日,再把它取下來!」
他頓了頓,又像是忽然想起什麼,連忙補充道:「還有,立刻派人去珍寶閣,把那尊赤玉珊瑚給我買下來!再把庫中那對南海明珠取出來!」
「柳安公子與蕭紅袖姑娘的大婚,咱們的禮,絕不能輕了!」
類似的一幕,在天啟城中不斷上演。
鹽商翻庫房,糧商調銀票,布商連夜去訂江南貢緞,藥材商則將壓箱底的百年老參、雪蓮、靈芝一株株取出來。
誰都怕禮送得薄了。
誰都怕婚宴當日,被同行壓了一頭。
更怕蕭塵這位剛在西山斬宗師、如今又有聖旨護身的鎮北少帥,覺得他們不識抬舉。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而有商人的地方,就一定少不了攀比。
僅僅兩日,赤金喜帖的消息便在天啟城富商圈子裡傳得沸沸揚揚。
那些底子不夠厚、名聲不夠響,沒能被列入名冊的商人,眼睛頓時紅了。
他們看著同行捧著請帖四處炫耀,心裡急得像有貓爪子在撓。
有人托關係打聽能否補一張帖子。
可無論他們使出什麼手段,得到的答覆都只有一個。
沒有。
柳府的正式請帖,皆有登記。
誰送給誰,誰能入宴,早已定下。
於是,明面上走不通,便有人將主意打到了暗處。